千秋岁引(234)

2026-04-10

  四目相对,赵璟收起脸上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字眼:“…是。”

  宋微寒对赵琼的恻隐,他看得出来,也并不介意他的夫君是个心软的人。他想让他少受些不必要的苦楚,但很显然,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轻而易举就把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但这样也好,他知道自己是“被迫”的,就会少些对赵琼的愧疚。

  以他二人的私情为饵或许是下策,但这是能让他认清现实最好的办法。

  总归是要知道的,总归是要成长的,总归是要真正意识到,他和他的弟弟是敌人,爱人之间也不只有一种关系。

  只有长久恒定的利益,才是所有感情最好的治病良方。

  事实也证明,宋微寒是了解赵璟的,哪怕他并不经常能做到先一步察觉后者的手段,他也是了解他的。

  因而在得知一切后,他最先想到的是惋惜,惋惜连这般高明的人物也要在大势和人情的双重压迫下屈膝。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体谅,他能理智地将赵璟的做法判为正举,却无法压制内心不断升腾的怨怼。

  怨他算计自己,怨他不够爱自己,更怨他不能为自己牺牲一切。

  但他同时记得盛如初的叮嘱。

  人有自我,就不会最爱你;人最爱你,就会失去判断,随之失去魅力,你也就不会喜欢他了。

  他想,如若赵璟果真是一个空有情爱的人,他也不会孤身奔赴这个世界,更不会来爱他。

  这就好比你爱上一个富有的人,却又痛恨他不能为自己散尽家财。人就是这么古怪,被一个人的优点所吸引,同时又怨恨他不愿意为自己舍弃那些长处。

  但这话太过无耻,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见宋微寒迟迟无话,赵璟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他动了动唇,哪怕是给自己狡辩一句也好,偏生出口就只有无力的呼唤:“羲和……”

  他确实无理可讲。

  “嗯。”宋微寒的目光里充斥了很多情绪,却不见丝毫控诉,面庞柔和,看着与平常并无二般不同。

  照往常,赵璟这会儿就该顺杆爬坡了,但今日却认认真真道了歉:“羲和,我知错了。”

  不过,他随即添了一句,原形毕露:“你不许凶我。”

  宋微寒顿时失笑,俯首抵住他的额头,轻声应道:“嗯,我不凶你,我哪里敢凶你呀。”

  听他笑,赵璟也跟着咧起了嘴,笑声尚未出口,眼眶就先一步热了。

  他突然有些厌恨宋微寒的温良了,厌恨他什么都知道,却如此轻易放过了自己,更加厌恨自己借着这份“心照不宣”无往不利。

  他明明知道,羲和心里并不好受。

  他想解释,想剖白自己的心意,可对方早已通晓一切,以致他绞尽脑汁,腹稿修修改改,改改修修,始终无从下口。

  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们无须两军对峙拔刀相向,无须像市井小民一般声嘶力竭,他本该为此庆幸,他本该庆幸的,偏偏心里堵得实在难受。

  郁闷之余,一股子邪火猛地窜上来,灼烧着他的理智,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宋微寒再亲近些,近到血肉相融,再也不能分开为止。

  本能驱使下,他紧紧抓着宋微寒的肩臂,目光四下梭巡,直到…直到唇舌相触的那一刻,赵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言语”。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宋微寒仅是一瞬的怔愣,随即便毫不犹豫携剑相抗。

  这一步,他们同样不言自明,抑或说是正中下怀。

  他们似乎再度回到初次交锋的那一夜,回到知晓彼此心意的那一夜,褪去凡人皮囊,纵情所欲,只在今夜,只有今夜就好。

  抱着相同的想法,火势直冲云天,燃了歇,歇了再燃,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不知过了多久,顶上的床幔终于不堪重负,赵璟只是这么“轻轻”一扯,就撕了半片下来。

  残破的帐子兀地耷拉下来,两人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

  接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沉默打破,越来越多的笑声充盈了黑夜。

  “赵璟。”

  “…嗯?”

  “云起。”

  “我在。”

  “叫叫我。”

  “…好。羲和,羲和。”

  轻缓的呼唤在耳边回荡,宋微寒终于满意,俯身抵住他的唇,厮磨片刻后,再度提起正事:“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我尽力配合。”

  听着他这意味不明的话,赵璟想了好半晌才想明白,却佯作不知,仰头去亲他的脸,一语双关:“自然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196章  谁当卿卿(6)

  虽说靖王正式回归,但至今半月下来,其实也并未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意外,甚至可以说是连个水花也没起。

  不过,众朝臣还是不约而同提着心,以赵璟从前的尿性,指不定正憋着坏,只等临门踹一脚呢。

  这一日,云念归如期旬休,甫一回府,便被母亲严氏唤去。

  严氏为武帝朝明妃胞妹,原唤作严敏湘,后因严氏陷落,自去敏字辈,改名严襄,日日醉心佛堂,几乎不再现于人前。

  但可别小看这个素衣妇人,昔年严家人才辈出,个个都是善武的好手,嫁与云之鸿后,她更是成了远近闻名的下山母老虎,便是严家没落了,云之鸿也愣是没敢纳一房妾室。

  不过,男人哪有不偷腥的,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

  在长子已经在营中谋求一官半职,小女儿尚还不通人事之际,云之鸿领了个孩子回来。

  那孩子个子不矮,但身形实在单薄,病恹恹的,想是出生时亏了气血,否则以云家之力,怎么可能连个孩子也养不好。

  他的母亲已经去了,若非如此,以云之鸿豆子大的胆量,决计不敢堂而皇之让他进云家的门。

  但事实上,云之鸿一向中规中矩,更是出了名的惧内,每每散值都是掐着点赶回家的。

  除了那一次,他从未在外留过宿。

  尤其在确定那个孩子的年岁后,严襄一改常态熄了声,她约莫能猜出这个孩子由何而来了——

  那一日,定国大将军沈敬之溘然长逝,举国同哀,世族战战兢兢,云之鸿也因此彻夜未归,直至翌日天尚未明,他沾着一身酒气急急拥住还在等待的妻子,涕泗横流,呜咽难成语。

  严襄误以为他是因错害恩人而悔恨痛哭,却不想那一声声哽咽里,其实还夹杂了他对妻儿的惭愧。

  因此,向来以坚贞约束丈夫的女人终究还是违背了对自己的约定,她把那个孩子看作自己作为严家人理应承担的罪责,由此接纳了他。

  然自那之后,她也退居内院,除晨昏定省,不肯多见丈夫一眼。

  再之后,这件事波及到了云念归。

  他自幼受母亲熏陶,坚信一夫一妻,因而始终不能接受敬重的父亲背叛母亲,哪怕这在当时稀疏平常,哪怕这在常人眼里根本算不上错。

  “小崽子,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女人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在他头上狠狠敲了敲:“吃个饭也吃不安生,亏娘为了等你饿到现在。”

  云念归摸了摸鼻子,掩去眼里的哀色,故作轻松道:“我在想,我娘怎么生得这般好看,几日不见,又年轻了十几岁。”

  “打住打住!你回回都这么说,你娘现在怕是已经年轻到能回娘胎了。”说着,严襄颇为遗憾地叹了声:

  “你说你,白瞎了这么大个子,这嘴怎么就跟不上趟。你晓得吧,就前几天,你那堂嫂给你三叔母又添了个大胖孙女儿,来叫你娘去吃酒,你娘都没脸见人家。”

  不容云念归狡辩,她接着自怜自艾道:“三十了啊,人家三十都能做老公公了,我儿子还在打光棍,造孽啊。”

  闻言,云念归当即一提眉,纠正道:“娘,我才二十七。”

  严襄也竖了眉:“二十七还小啊?你今天二十七,过两天就二十八,这不就是三十?”

  云念归顿时哽住,连扒了两口饭,含糊道:“三十就三十,我又不是……”不想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