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47)

2026-04-10

  赵璟不慌不忙道:“该是谁的,就会是谁的。”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别急嘛,有我在,你怕什么?”赵璟走近他,笑着追问:“眼下还是以新政为重,你打算派谁去打头阵?”

  宋微寒脚步一停,赵璟见状也跟着慢下脚步,只见适才还沉着脸的青年兀地提眉一笑,直笑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户部的事,自然得交给户部的人来办。”

  

 

第206章  请君高歌(7)

  “若你不愿去,我可以想办法替你拦下来。”

  下派的文书甫一批下来,盛如初便抱着一把古琴、以求教为由堂而皇之住进了丞相府,短短两日的相处里,两人默契地对此事只字不提。

  然,眼见着天已亮了泰半,随行的马车估摸也要出发了,顾向阑终究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在一旁调音的盛如初。

  盛如初手指一顿,眼里的震惊丝毫不掩,语气也夸张得不行:“相爷这是要徇私吗?”

  顾向阑被他问得发窘,但也只得硬着头皮答下去:“朝中能用的不止你一个,况且,我怕你去了北边,万一有什么事,山高水长的,也没个照应。”

  “有你这句话,我不论到哪儿,都不会是孤身一人。”说罢,盛如初继续调音去了,随着一阵错乱的琴鸣,他将古琴推向顾向阑。

  顾向阑疑惑地看过去,只听他说:“此去路远,山长水阔,没个一年半载,你我怕是再难相见,临此分别之际,不知下官可否有幸一睹相爷抚琴的风采。”

  顾向阑心中微动,缓声应下:“好。”

  只此一字,再无他话。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琴音如流水般从男人指尖接连不断地滚出来,盛如初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似乎是认真听琴,又好像只是想跟着这调子把他的眉眼一一记在心里。

  顾向阑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琴弦,却依然能察觉到他如火一般炽热的目光,绵密地、铺天盖地地向自己扑来。

  他其实并不喜琴,之所以学,是为了混出门路来,说白了就是附庸风雅,之于从前的他,不论做什么,都只是为了附会迎合。

  他没有纵情所欲的底气,便是到了今日,几乎无人能再让他做陪衬了,他也依然没能喜欢上这把君子之器。

  但盛如初想听,他也只当是博君一笑了,只是,在青年盛烈的目光下,他忽然爱上了这把琴,就像爱它的主人那样。

  一念之间,四面的梁柱相继轰塌,晨间的曦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紧跟着,他来到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头顶天穹,衣随风动。

  正值此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是满月。

  琴音还在继续,他疑惑地探了探头,又敲了敲门,正要再唤,却猛地听到一截撕裂的铮鸣,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盛如初扑在顾向阑身上,手像蛛丝一般紧紧缠着他,连声音也如虫蝇一般,絮絮地,又有些恼人:“景明,你可知,你适才就好比一只求偶的绿孔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顾向阑轻轻应了一声,盛如初贴得太近,以致他视野受阻,看着唇,就看不见眼,看着眼,就看不见他的唇了。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相互凝望着。

  门外再次传来满月的呼唤:“老爷,外头来人了。”这一声从门缝底下跑进来,又很快消散。

  两人仿若未闻,丝毫没有要放开彼此的意思,盛如初暗暗想着,就把他们晾在那儿,谁也不能妨碍他盛二公子开荤,保不准今儿出了这道门,明日就得出家了。

  但顾向阑并没有下一步动作,除了看他,什么也没有做。

  盛如初作势就要起来,却被他死死环着腰,刚撑起半条腿,就再动不得一分一毫了。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正经:“人都到门口了,你还抓着我作甚么。”

  顾向阑没有吭声。

  盛如初眉头一皱,也不矜持了:“你若想作甚么,还不快抓紧点!”

  顾向阑深深望着他,出口却是:“你若不愿去,我可以帮你拦下来。”

  他总是如此,死活不肯在政事上松口,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总爱找一个事非本心的理由。但偏偏盛如初在听到他这句话后,竟没由来湿了眼,只一点,又迅速消失。

  “此去山长水阔,卿卿要多保重。”

  站在城楼底下,盛如初张开怀抱迎着风转了两圈,而后一手一个,把前来送行的沈、云二人抱了满怀:“如故,木深——”

  只此一声唤,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好半天下来,竟一滴雨没见着。

  盛如初一边哭,手也没闲着,硬生生将两人整洁的衣衫揉得皱成一团,如此还不满意,脸也要贴过去,雨露均沾地蹭着。

  云念归又是郁闷又是无奈,却也只得由着他。

  沈瑞却不甚在意,只认真和他讲着路上需要注意的事宜,末了,一手紧握住他的,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难分难舍地送走二人后,盛如初回身望向城墙,他眯了眯眼,总算勉强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他一错不错地朝着那儿望了半晌,随后头也不回地跟上了前头的队伍。

  与此同时,立在墙头上的赵璟也终于收回了目光。

  赵瑟转过眼:“来都来了,怎么不去送一程?”

  赵璟道:“等他回来再说吧。”

  “也好,自古离别多伤情,相见争如不见。”赵瑟点了点头,随即唇角一勾,揶揄道:“不愧是乐安王,这水搅的,进则分功避祸,退则祸连三家,咱们本想拿他做挡箭牌,却反被他拉下了水。”

  赵璟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赵瑟好像觉得火烧得还不够旺似的,仍自道:“不过,他今日的行事作风可与从前截然不同啊,是因为近墨者黑么吗?”

  赵璟并未被他的挖苦刺中,语气淡淡:“找人跟着他。”

  赵瑟眼睛一亮:“跟着谁?”

  赵璟横了他一眼:“你认为还有谁?到了冀州,就让人暗中保护好他,不论发生什么,以他的性命为上,八月之前,不论进展到何种地步,带他回来。”

  “是。”赵瑟颇为失望了耷拉下肩膀,旋即又提起眉,火上浇油道:“你怕什么?他可是钦差,这么大的官,谁敢动他?”

  赵璟再次望向远处已经化为云烟的虚影,轻声喃喃:“他的根,毕竟在建康。”

  ……

  三个时辰后,盛如初一行也已走到百里开外了,坐了大半天的马车,他屁股都要坐裂了,遂叫停队伍,先休整个半刻钟。

  这一次随行的官员半数都是户部的老面孔,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不过,人群里的一位故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再见闻苑,盛如初禁不住有些恍惚,自去岁贡院一别,他们已经整整大半年没有见过了。

  数月之隔,闻苑明显沉寂了不少,他向来不爱说话,但从前的沉默更多是青年才俊的清高傲气。

  作为百年来首位以而立之年斩获科考魁首的考生,他的确有骄傲的底气,但他爬得太高太快,摔得也太狠太痛。不过,依眼下的情形来看,这一摔,似乎也终于把他摔清醒了,摔谨慎了。

  当然,比起这些,更让盛如初在意的是,他竟然蓄起胡子了?!

  察觉到投射而来的目光,闻苑颇为不自在地撇开眼。他这一次是以佐吏的身份协同盛如初一起去推行盐章令的,位份不高不低,一个七品官,也算是回到起点了。

  但他对此并无任何怨言,盛如初早就提醒过他,是他自视清高,最终才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其次便是乐安王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重见天日,全是托了前者的福,因而对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颇为赧颜。但他没能见到这位摄政王的面,这声道谢也只有等到回来后再亲口说给他听了。

  盛如初见他躲,却偏要凑到他眼跟前,一双眼笑得竟要比四月桃花还要灿烂:“闻大人,许久不见。”

  闻苑尴尬一笑:“盛大人,下官如今是您的从事,这声大人如何也担不得,您还是直呼名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