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67)

2026-04-10

  这一句落地,犹如千斤重,压得云念归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但很快,他又找到了缓息的借口:“既如此,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早些说出来,我就不会、就不会......”

  说到此处,他如同被哽住一般,如何也吐不出后半句话。

  他忽然觉察到了自己的私心——

  他竟然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一无所知,才偷来了这本不属于他的十九年,如今,他要把一切归还,所以才会恼羞成怒。

  他惊愕于自己的自私,铺天盖地的愧疚在胸口翻涌,顷刻之间便将他淹没。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眼睛一睁一合,忽然有些看不真切。

  他不禁想到,曾经的岁岁年年里,他的如故是怎么过下来的呢?

  ……

  另一边,赵琅还枯坐在厢房内,他轻轻摸挲着手里的玛瑙流珠,神色难辨。

  时间在漫长的沉默里缓慢流逝着,直至华灯初上,昭洵才姗姗而来:“爷,云仆射进宫了。”

  “嗯。”毫不意外。

  赵琅垂下眼皮,忽然记起了一个人。或许正如赵璟所言,他的哥哥无需醉芙蓉挟制,云木深也不必知道那个故事。

  但他想,只有痛到极致,痛到毫无转机,他们才会甘心赴死。

  见赵琅迟迟没有动作,昭洵担忧道:“爷,羽林丞目达耳通,他迟早会发现......”

  赵琅的手顿住,数息之后,他缓缓抬起眼,似是回答,又好似只是自言自语:“无非有死而已。”

  倘若死一个云念归和一个赵琅,可以尽早结束争端,那么,值得。

  与此同时,建章宫外。

  云念归在殿外站了许久,直等得他从痛苦焦躁到死气沉沉,紧阖的隔扇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

  他迫不及待向前看去,迎面便对上一道复杂的目光。

  是沈望。

  四目相对,云念归愣了愣神,而后竟往外侧挪了一步,给他腾出去路。

  沈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终究没在这种场合跟他呛声,抬脚便扬长而去。

  荣乐紧跟着出来,低声对云念归道:“云仆射,皇上今日有些乏了,不便再接见您,您还是明日再来罢。”

  云念归眉头微蹙:“烦请荣公公再通传一声,我今夜面圣,是有要事禀报。”

  荣乐无奈劝道:“皇上说了,便是再要紧的事,也还是等到明日再讲。”

  云念归岂肯甘心离开:“既如此,我便在此处等到明日。”

  荣乐轻叹一声,只好回去再报,但他这一进去,却再没出来了。

  赵琼后宫虚置,大多时候都是直接睡在建章宫,以便处理日常政务,因此即便云念归堵在门口,也丝毫碍不着他。

  云念归自然知道这一点,却半分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入了夜,也仍维持着打躬作揖的姿势,不卑不亢地立在殿外。

  这反倒给了他喘息的间隙。

  他记得,十六岁时,自己也曾这般守在沈瑞的寝室外。那是他认识沈瑞的第七年,却是后者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第一日。

  他们“结识”于一次游射,在他的蓄谋之下。

  传言康定侯仰不可攀,但他却在长年累月的窥视里,从那张冷面下摸索出一丝温情。

  于是,他受困于林中,再为他所救。

  他总算找到了亲近他的借口,一个“谢”字,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如愿看见冰川消融。

  犹记彼时,少年对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一个小小的恩情,能换来你日复一日的回报。你这个性子,日后是要被吃干抹净的。”

  “往后不必再来了,你欠的,早已了了。”

  ……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一切皆已明了。

  如故之所以回避他,并非秉性孤僻,而是有意为之。

  他早该发现的。

  下一刻,思绪被打断。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何时,赵琼已站到他眼前。

  云念归立即收心,朗声道:“臣云念归,有要事启奏。”

  赵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妥协:“进来吧。”

  偌大的建章宫内,两人遥遥相顾,均是一言不发。

  片刻后,赵琼无奈开口:“你不是说有要事禀报吗?怎么不作声了?”

  云念归屏住呼吸,垂首抱拳道:“臣自请北上平乱,以解太原之急!”

  话音刚落,本就安静的大殿愈发死寂。

  赵琼抿起唇,一时喜怒难辨。

  见他不应声,云念归腰沉得更低,重又道:“臣云念归自请北上平乱,以解太原之急!”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地压着赵琼的心头,少顷,他终于接话:“此事非同儿戏,更非昔日谢围据城不出可比,你可知、可知这一去……”

  说到此处,他忽而停住,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臣知道!”云念归抬起眸,目光灼灼:“正因此行艰险,臣才非去不可;正因这一去九死一生,臣才更不能让他涉险!”

  这个“他”,心照不宣。

  赵琼听得发怔:“不,你不知道。”

  云念归眼中掠过一抹错愕,只听他追问道:“你可知朕今日之处境?”

  不等他回复,赵琼已自答道:“在外,诸亲王环伺;在内,众臣虎视眈眈,一个不经意,朕就会从这个位置上跌下来。”

  他对上云念归的目光,声音放轻:“纵然如今他们尚且相安无事,但是,木深,朕不能安于眼下这片刻的太平。”

  云念归当即跪下:“臣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一人之力,如何为朕抵挡百万之众?”赵琼苦笑着摇头:“朕若想压下这些人,就不得不率先打破僵局,以争取更多筹码。

  而太原之乱,于朕而言——就是那个先发制人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说罢,他缓步走向云念归,一边道:“如故是朕的至亲兄弟,你是朕的肱股之臣,不论哪一个,朕都不忍看你们身陷两难之境。”

  云念归眼皮一跳,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何为两难?”

  赵琼沉默须臾,最终道:“朕要你们在太原,替朕…杀一个人。”

  云念归嘴唇动了动,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谁?”

  “右翊中郎将。”在他震惊的注视下,赵琼缓缓吐出三个字:“沈宴眠。”

  云念归霎时呼吸不匀,后背僵得笔直。

  太原是云中、定襄二王的地界,赵琼要沈望死在这里,用意不言而喻。

  赵琼蹲下来,近乎是半跪着:“这件事,如故去做,他便再无颜回沈家;你去做,你和如故之间就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如此,你还愿意去吗?”

  四目相对,经过漫长的缄默与挣扎后,云念归紧绷的肩缓缓放平:“臣愿意……”

  赵琼不由地呼出一口浊气,随后轻轻抬起他发颤的手,将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置于其中,再覆上他的手、握紧。

  “…活着回来见我。”

  

 

第222章  长夜将至(10)

  翌日,礼部颁下圣旨,命沈望为大将军、云念归为随军副将协同平乱,三日后出发。

  沈瑞接到消息时,已是晌午了。

  至此时,他已经一整日没有见着云念归,四下一打听,才得知他昨夜告了假。

  联系早间云之鸿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心里不禁起了不好的预感。

  权衡一番后,他率先回了南国公府。

  此时,府上正在给沈望准备送行宴,入眼却不见分毫喜气。

  昭武侯夫人更甚,满院里揪着自家儿子的耳朵骂,话里话外无非都是说他年少气盛、难堪大任,又怪他不跟家里商量,自作主张去趟浑水。

  沈望一边躲闪,一边不忘反驳道:“事已至此,您就不要再说这些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丧气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