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92)

2026-04-10

  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一下被心上人戳破,赵琼不禁腿脚一软,脸上血色汹涌,迟迟无话。

  他确实曾多次暗示过赵琅,但实际并未表明心意,也亏得如此,还有条退路可走。

  他沉下脸,矢口否认:“没有。”

  赵琅煞有其事道:“有。”

  赵琼猛地站起来,身量一下子拔高,看着竟已经比赵琅还要高出半寸了。但迎着青年笃定的目光,他的语气反而弱下来:“我没有说过……”

  赵琅从善如流:“那你现在说。”

  赵琼嘴唇微微抖动,一时哑口。

  赵琅蹙眉:“你想始乱终弃?”

  赵琼撇开目光,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想来九哥这几日是梦魇了,有些话当不当说,还需三思。”

  说罢,他拉下赵琅的手:“朕有些乏了,你……”

  赵琅打断道,梅开二度:“那…你想跟我一起睡。”

  赵琼哪里见过这阵仗,好容易平复的心绪复又乱作一团,他极力稳着声音:“我没有。”

  赵琅肯定道:“你想。”

  赵琼:“我不想!”

  赵琅仍是出言无忌:“但你以往最喜欢抱着我睡,还想亲我,甚至脱我的衣裳……”

  赵琼顿时方寸大乱,他本想狡辩,但在看清眼前之人的脸色后,又生生吞下了行将出口的话。

  青年虽口吐情人耳语,面上却半点不见动情的意思。他只是在“投其所好”罢了。

  这对一个奉以赤忱真心,却苦求不得的气盛少年来说,实在诛心。他宁可他拒绝他。

  赵琼大失所望,再度重申:“我要成亲了。”

  见他油盐不进,赵琅退出半步,像是终于放弃继续这般无谓之争。

  正当赵琼准备下逐客令时,便听他低低的呢喃传来:“我没有法子了。”

  赵琼一时愕然。

  赵琅垂着眼:“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挽回你的心,我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闻言,赵琼暗暗收拢五指,岂能看不出他这是想以退为进?

  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赵琼十分气恼,既是气他不爱自己,又是恼他不愿放过自己。

  可占据胸口的,更多还是委屈与渴望。

  “琼儿,你当真……”赵琅抓起他的手腕,眼睛一错不错,“当真不喜欢我了?可是,我只有你。”

  赵琼抿着唇,没有接腔。

  他原本就没有怪过他。

  赵琅顺势握住他的手:“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赵琼浑身僵硬,他动了动唇,苦涩地笑,手指微微弯曲,到底还是与他十指相扣。

  既然他不想急流勇退,那就陪着自己一起逆流而上吧。

  ……

  且说回赵璟,为防横生事端,他和宣贺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河西,不过,在途径江夏时,到底还是乔装进了城。

  距洪患发生已一年有余,沿途依稀可见洪水洗劫的痕迹,但各个主城区显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元气。

  他来得巧,遇上了“水官日”,放眼望去,街头巷尾张灯结彩,欢笑声不绝于耳,大灾过后,处处是生机。

  宣贺有些不明所以:“下元节不是在十月中旬吗?这才九月,怎么就提前操办了?”

  见他二人不是本地装扮,有热心肠的百姓解释道:“原本,水官日确实是在十月,但今天是为了庆贺去年这个时候,乐安王到我们荆州赈灾,救万民于水火。在大伙眼里,他就是大禹转世,所以就稍稍提前了。”

  闻言,宣贺下意识看向赵璟,便见他所有的目光都已经被游街的神像吸引了。

  只见那神像着绣龙红袍,头顶冕旒,腰系玉带,手持如意,与祠堂里水官大帝的服饰并无不同,唯一有所区别的就只有脸。

  这张脸其实和宋微寒也并不怎么相像,但相比水官大帝往日的威严凛然,这张脸明显多了几分慈悲宽厚。

  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赵璟的视线左右偏移,终于在灯火底下瞧见了一张朦胧的脸。嗯,有些黑了。

  他禁不住笑起来。

  宋微寒叫住宋随,给他分享自己收到的鱼糕,这时,他忽然发觉有一道视线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他转过身,人潮拥挤,不远处的石墩子上赫然插着一只糖人。

  他一时看失了神,不多会,一个小女娃拿下那只糖人,兴冲冲地向着他这个方向奔来,并与他擦肩而过。

  “娘,你快看,有糖人!”

  宋微寒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只见灯火璀璨,人头攒动,那女娃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241章  潮来天地青(4)

  是年九月初四,顾向阑终于抵达阳关,而朝廷下派的文书,也早在前两日就到了。因此,他刚走到阳关大营,便见一青年男子候在营外不远,作翘首状。

  远远望去,男子身着轻甲,昂藏七尺,虎头燕颔,颇有大将风范。此人正是安西大将军宣章台的长子宣常,现任破虏将军,手下节制的便是靖王当年踏平西北诸部的破虏军。

  正想着,对方也已注意到他,并快步迎了上来:“顾相!”

  “宣将军。”顾向阑向他拱了拱手。

  两人寒暄几句,宣常就自觉接过满月手里的行李,一边带着他向外走。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

  宣常解释道:“朝廷的文书和康定侯的信我已经收到了,我父亲正在玉门练兵,一时赶不及回来,等他明日到了,再一并商议备战平叛的事宜。

  我现在带你去找永山,康定侯的意思是,备战的粮草军需由你们一起合算。”

  顾向阑一颗心忽下忽上,半晌才应道:“…好。”

  在宣常的带领下,顾向阑来到了关山隘。两人并行在山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宣常适时给他介绍:“这是靖王重金修建的路,不仅方便我们巡逻,寻常百姓上山砍柴也轻松了不少。”

  走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宣常突然手一指,道:“就是那儿。”

  顾向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隔着茂密林木,瞧见了一间小小的、由茅草搭成的院落。

  宣常先一步走过去,高呼道:“永山!永山!”

  听着他的呼声,顾向阑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门口看。

  很快,宣常又折返回来:“他不在。”

  大抵是近乡情怯,得知盛如初不在此处时,顾向阑反而松了一口气。

  宣常托起下巴思考片刻,倏而眉头一松:“他一定在这里,随我来。”

  接着,两人又来到一座陵园,站在门口,远远地,一个背对着他们的模糊人影映入眼帘。

  只此一眼,顾向阑就认出来了。

  的确是他。

  宣常快步过去,拉着盛如初说了些什么,再然后,他手一指:“永山,你看谁来了?”

  盛如初循声看去,在认清来者后,脸上笑容陡然凝固,他牵了牵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只得放平了,与顾向阑遥遥相望。

  宣常显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招呼顾向阑来:“顾…额,景明,快来!”

  顾向阑深出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面对这张梦中见了无数次的面容,他艰难张了张口,声音仿佛过了沙似的,有些哑,似乎还有些哽咽:“一别经年,别来…无恙,永山。”

  末了这声呼唤,似有千斤重,吊得他嗓子疼。

  盛如初脸上的表情彻底没了,他没有应声,而是把宣常支开,道:“宣大哥,我与这位、这位故友有些话要说,烦劳你……”

  不等他说完,宣常已自行领会:“我明白,你们聊着,我就先回营了。”

  待他去了,盛如初才把目光转向顾向阑,见后者正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两人安静地面对面站着,没有旁人在侧,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顾向阑这才有功夫仔细端详起盛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