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96)

2026-04-10

  见此情形,他没有丝毫意外,毕竟当年的太学考试里,章家也曾受了他乐安王府的恩惠,不说舍身济人,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何况当下时局不明,比起痛打落水狗,八面驶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须臾,他压低声音,把打探来的消息转告给宋微寒:“王爷,属下已经可以确信,靖王他的确…领旨平叛去了。”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轻巧的“嗯”字,再无下文。

  宋随亦随之噤声。

  靖王北上平叛的消息其实比章何来得更早,而在此之前,云中王于洛阳为他建立皇庭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

  朝廷与叛军各执一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令人难以分辨。

  直至章何带着圣旨从天而降,前一个传言的可信度才大大提高,但为防这是肃帝的“打草惊蛇计”,他便在王爷的授意下暗中追查靖王的行踪。

  所幸在抵京前终于确认,这封圣旨的确不是凭空捏造。

  思绪收回,宋随敛下心中的不虞,提醒道:“王爷,再过二十里便至淮水,这是最后的时机了。”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只要靖王趁势造反,他们也会立即折返乐浪,与之遥相呼应。然而眼下看来,再不逃回去,他们恐怕就得折在这两兄弟手里了。

  “嗯。”宋微寒仍端着那副无悲无喜的做派,落在宋随眼里,只觉他仿佛随时都要羽化了似的。

  见状,他暗自一叹,自家王爷本就是个不动声色的性子,在荆州磋磨一年后,是愈发沉寂了。

  良久,宋微寒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行之。”

  宋随当即严阵以待:“属下在。”

  宋微寒目光向前,眼底一片寂然:“我就先不走了。届时,我会替你打个掩护,你逃出去避避风头,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宋随正欲回绝,便被他握住手腕:“一切见机行事,也算是为我留条后路。”

  宋随缓了缓:“是。”

  不过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劝道:“请恕属下斗胆妄言,倘若您当真就这么赤条条回京,恐怕……不如先回乐浪,若他们就此打住便也罢了,但凡穷追不舍,我等也正好遂了那旨上的恶名。”

  宋微寒未曾料到他还有这心思,不由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想做一路反王?”

  宋随一噎:“王爷,这时候您就别打趣属下了。如若您不愿落人口实,也可回去后再‘负荆请罪’,届时有兵马作倚,谅他们也说不了什么,总好过此刻为人鱼肉,乐浪兵马再盛,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宋微寒摇头失笑,反问道:“你可知为何朝廷和云中王都要争取赵璟?”

  宋随见他谈及靖王时毫无异色,心中微微一动,遂也沉下心,与他好好剖一剖当今时局:“为了求一个名正言顺。”

  “不错。”宋微寒收回手,不慌不忙道:“圣人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云中王起兵,不论用的是‘清君侧’的名义,还是所谓的‘替赵璟正名’,为的就是出师有名。

  皇上亦然。朝廷人才济济,他心里未必愿意起用赵璟,但只有后者出马,才能一举向世人证明,云中王手里的圣旨是假的。这也是为他的帝位求一个坦坦荡荡。

  赵璟同样如是。有云中王、连闻叙这等皇室宗亲、朝廷重臣为他作证,天下人里至少有十之五六愿意相信那封遗诏是真的。如此大好时机,他偏偏不造反,反倒把我打为阶下囚,只为洗清当年沉冤。这同样求的是一个光明正大。”

  宋随眼皮一跳,不想他片刻之间便已推翻前论,转而认定章何的那封圣旨出自靖王的手笔,而非肃帝的离间之计,一时竟也不知他这是不相信靖王,还是太相信靖王。

  “皇上毕竟登基七载,纵然拿出先皇遗诏,也绝无可能复子明辟,还政于他。

  以此为由拥兵自立也并非不可,但倘若赵璟当真有此意,万不会忍到今日,甚而放任皇上成长起来。这说明,他从来都不想背上造反这口锅。”

  宋微寒不紧不慢饮下一口水,总结道:

  “如无意外,他一直在等着这一日——既名正言顺从皇上手里拿回皇位,又顺其自然削了藩王的势。至于那封本该沦为废棋的遗诏,也在此时起死回生。”

  至于遗诏究竟为何到了云中王手里,云中王又如何成了赵璟养寇自重的梯子,他就不清楚了。

  从摄政到北上,从醉芙蓉到盐政,看似他每一步都参与了,甚至连逼反云中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如今回头再看,他反而看不清了。

  盐政改革逐步取代云中王对山西盐利的控制是不假,可他好似并未有过反抗的大动作,包括醉芙蓉那一回交锋,也是如此。

  虽说云中王早有反心,但他爆发的时机却非常不合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和赵璟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宋微寒不知道的事还是太多了。

  但可以明确的是,赵璟用一出明晃晃的阳谋,算计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宋随把他的话反复咀嚼一番,眼睛倏然一亮:“您的意思是,您也要求名正言顺?”

  宋微寒收回杂乱的思绪:“对。”

  接着,他一连抛出两个疑问:“你可知——赵璟本可坐山观虎斗,却偏要率先垂范,亲自上阵,这是为何?他既是替皇上领的兵,又为何要借助遗诏的势,莫非就不怕鸟尽弓藏?”

  宋随对答如流:“因为靖王想建立军功,笼络人心。”

  “不错。没有比一次次同军作战更能积累威望的办法了。”宋微寒突兀地笑了声,似悲似叹,“一个蒙受不白之冤、却依然为国为民的皇子,总要更得人心。”

  李渊是不想动他的第二子吗?

  功高震主,或许将军会害怕;但功高盖世,陷入被动的、辗转难眠的、投鼠忌器的就只有君王了。

  李世民又为何在父兄的逼喝下“节节败退”,他当真害怕吗?还是想为后来的玄武门之变在天下人面前博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好名声?

  正统与否,是所有帝王都不得不面对的质疑。有人想的是眼下之利,有人求的则是千古之名。

  臣子亦如是,司马懿在洛水之边放的屁到现在还能听个响,而武侯祠在千年之后仍是香火不绝。

  此与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而王爷眼下最好的筹码,就是人心。”

  宋随这时才明白他的用心,相较回京“认罪伏法”,贸然折返乐浪,民心恐怕会大打折扣。

  宋微寒轻轻颔首。

  总领盐政、藏富于民的是他,救灾解难、振济百姓的同样是他。

  “这辛苦积聚的人心,不用一用,怎么知道它的厉害呢?”

  他不是赤手空拳的晁错,更不是人神共愤的杨国忠,无需害怕所谓的“清君侧”。

  “便是当真要做一做那反王,也不必急于此时。这个京,我一定要回,这个阶下囚,也一定要做,还要做得轰轰烈烈,做得人尽皆知。”

  赵璟的那封遗诏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如果不能一战定天下,他所有的冤屈最终就只能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么,自己是否陷害过他又如何呢?皇室阴私比真相更能打动人心。

  虽然得知了他的打算,但宋随始终有些不放心:“不如属下即刻折返乐浪……”

  “行之。”宋微寒再度搭上他的手,轻声安抚:“你可还记得本王在荆州吃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不等宋随回复,他便已自答道:“是软钉子。”

  底下这些官吏虽不在中央,看似位卑权低,实际最擅长的就是推诿,上推下卸,各有各的托词,偏偏叫人一时奈何不得,真真好一个“八面不沾”。

  想着,他自嘲道:“我在荆州吃了这么多回软钉子,保不准还能吐出一两个来用用,你不必担心我。”

  宋随沉吟片刻,忽然岔开话题,亦或是直指问题所在:“属下斗胆,敢问您心中如何看待靖王?也好给属下一个准信,好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