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迟迟不接腔,气氛一时冷下来。
正当众人一头雾水时,赵璟终于发话:“魏老将军就这般去了,不知黄泉路上,当以何面目见我父皇?”
魏亭道:“先皇会明白老夫的苦衷。”
赵璟步步紧逼:“恕晚辈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何苦衷能让您抛妻弃子,置天下危亡于不顾?”
魏亭脸色一沉。
赵璟缓下语气:“父皇在时,时常念及老将军,每每回忆当年与您一同打天下的旧事,便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他说过,您是几位老将军里最早便跟着他的,也是最知晓他心思的人。他对我母亲的情意,日月可鉴,却最终还是将我们母子遗留北地,您难道不知这是为何吗?”话虽如此,赵璟眼底却毫无情意,可见不过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而父皇让您镇守潼关,所求为何,您心里也再清楚不过,您千不该、万不该寒了他的心。”
魏亭沉默片刻,反问他:“你不恨他吗?”
话音刚落,帐内众将脸色各异。
一个“恨”字,恰恰证明在众多子女里,靖王之于先帝是最特殊的。
赵璟却答非所问:“我母亲并不恨他。”
魏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但见后者从容不迫:“治军犹如治国,个中体会,魏老将军不会比我父皇少。”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原本还算精神矍铄的魏亭忽然一下子就萎靡了:“宁殊去时,老夫没能帮老五、老六一把,现在他们反了,老夫就想着多多少少帮衬一二。如今想来,是老夫愧对了先皇重托,愧对了关中的百姓。”
一声叹后,他起身对赵璟拱了拱手,朗声道:“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亦无颜在河山收复前轻易赴死,今后任凭靖王差遣,以赎己罪。”
赵璟立即道:“有老将军这句话,晚辈也定不辱没先皇遗志。”
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关陇诸将皆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但不论如何,靖王接纳了魏亭,甚至愿意为他一退再退,让他们心里也跟着安稳了许多。
……
当夜,赵璟命人大摆宴席,既是为魏亭洗尘,也是犒劳三军。
营地外围,远远瞧着觥筹交错的众将,齐破虏不解地问向身旁的林孟甫:“林老,我听说这个魏老将军先前宁死不降,我们将军为何还如此看重他?”
林孟甫眯着眼睛望过去:“那魏亭可不是寻常逆贼,他是我大乾开国元勋之一,战功赫赫,轻易不可杀之。何况没有他那个儿子,我军也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攻下潼关。”
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密事,林孟甫也就无所顾忌了:“你有所不知,潼关作为六大雄关之一,北濒黄河,南依秦岭,尤其以拦在北城东侧的望远沟,以及南城西侧的禁沟最为艰险,这两条沟中流水不止,往上便是高原,这一道道天然屏障在侧,大军几乎施展不开。
而得知我军由西入关后,魏亭便派其子魏及春守在北城,自己则领军到南城守关,不料其子仍心系大乾,命人暗中联络将军,里应外合,东西夹击,反倒把魏亭困在了南城之中。
饶是如此,那魏亭依然在数次大败边缘重整军阵,百战不殆,其统兵之能,只怕我军中诸将鲜有能及。
最终也是魏及春亲自上阵劝说,魏亭所率之兵多是关中人士,家人也都在关内,不降又待如何?由此一举击溃了叛军的军心。”
齐破虏一听,也明白了:“那魏小将军倒是明事理。”
林孟甫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自古虎父无犬子。”
齐破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兀道:“林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闻言,林孟甫不自然地干笑两声,打着哈哈:“你以为我这个文书是白做的?”
齐破虏想着他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知道些内情也正常,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
翌日一早,赵璟正欲召集众将继续昨日的议题,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个坏消息——有关云中王等多年密谋的罪证,丢了。
没有罪证,便无法向天下人证明“清君侧”只是云中、定襄二王粉饰罪行的幌子,也就无法在公义上为宋微寒完全脱罪。
对此,刚从北边逃回来的崔照丝毫不觉其失,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他很好奇,倘若赵璟不能为宋微寒沉冤昭雪,将以何面目再见他?
与之相反,一旁的狌狌始终愁眉不展,崔照说东西在宁辞川手里,可他们翻遍了整个山西,也没能把人找着。若非前者劝他早些把消息告诉主子,好过他们两个无头苍蝇似的找,他根本没脸回来。
听罢两人的陈述,赵璟的脸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但很快,他掩下心绪,反而安抚起了狌狌:“既然东西在宁辞川手里,你也就不必太过忧心,他不会一直躲着。”
狌狌攥了攥衣袖:“可......”
赵璟打断他,语气虽缓,却毋庸置疑:“好了,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先下去歇一歇。”
看出他有话要和崔照说,狌狌只好一步三回首,先行出去了。
待他走后,赵璟才把目光转向崔照,声音不轻不重,难辨喜怒:“本王说过,不要动多余的心思。”
第258章 十五从军征(3)
狌狌离开后,偌大的中军帐里便只余赵璟和崔照二人。
赵璟给他倒了酒,一边招呼他坐下:“这一晃就是数年之隔,这些年里,你在定襄待得如何?”
“托主子洪福,还不错。不过,这酒…依属下看就免了吧,岁数大了,遭不住。”崔照执扇盖住杯口,眼睛弯弯,活像只狐狸,却实在不识风趣。
赵璟瞥了眼他手里的折扇:“亦闻,本王待你自认是没有出过差错的。”
“这是自然。”崔照连声道:“主子待属下,比亲大哥还要亲。”
赵璟笑了声:“这就过了,本王可比不上你的好大哥。”
崔照嘴角一僵,笑容讪讪。
赵璟好似浑然不觉,继续道:“当年,你设法让你大哥与羲和结交,本王也从未说过什么重话吧。”
崔照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他确实是想两边押宝,但也是看赵璟对宋微寒确实有意,才敢这么做的。而且看赵璟后来的举动,显然是满意他大哥的,否则也不会促成两人。
他轻咳一声,把话推回去:“这确实是要多谢主子,若非有主子牵线,我大哥也攀不上乐安王。”
说着,他立即保证道:“而今乐安王有难,我崔家必不会袖手旁观。”
“你有心了。”赵璟望着他,慢吞吞地说:“本王知道,你们这些文人雅士向来自恃风流,无拘无束,但你毕竟比他们更有野心,否则也不会拜入本王门下。本王作为过来人,要提醒你一句,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一边说着,他把酒又往崔照面前推了推:“本王说过,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该动的心思,也不要动。”
他话音刚落,崔照便不由自主搓了搓小臂,心里也瘆瘆的:“主子说笑,属下哪儿敢啊。”
说罢,他赶紧端起酒一饮而尽。酒水过喉,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愕然地看了眼手里的酒盏。
这杯酒,是温过的。
“这盏酒就权当为你接风洗尘了,你也下去歇息吧,追踪宁辞川的事,本王会另外派人去做。”
崔照放下酒盏,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是。”
待他去后,赵璟身子一仰,顺势躺到榻上。怎料刚一闭眼,便情不自禁回想起有关宋微寒的种种过往,他立马翻坐起来,弓着腰,双手扶额,无声望向地面。
这时,床榻右侧微微下陷,一个人影靠了过来。
赵璟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是说让你睡觉去?”
狌狌没吭声。
赵璟索性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兴许是有狌狌做伴,赵璟明显感觉自己的心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