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39)

2026-04-10

  区别于由经史熏陶出来的鸿鹄之志,当他们第一次直面“天下承平”这四个字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下竟如此之广袤。

  从不得已作出一些牺牲,到对权衡利弊习以为常,赵盈君走过的这条路,赵璟也走了一遍。

  但他们最终去往了两个方向。

  赵盈君失去了太多太多,是以不敢忘记来时路,因此他的治国之道是宽容的,他体察百姓之不易,也能理解人性之幽微。

  在他执政的那些年里,他在人心里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同时也给了他们施展的余地,由此换来了二十年盛世太平。

  当然,换作赵璟,他同样会如此做,但国泰民安只是他维护统治的表彰,而早已不是他发自心底的愿望。

  就拿老生常谈的聚娼案和禁娼令来说,刑部将它定调为一件用以警戒官员严防结党营私的大案,但实际在查案的过程中,每一步都离不开赵盈君、赵璟及赵珂父子三人的博弈。

  为了不与儿子正面相争,赵盈君推出赵珂来制衡赵璟,而赵珂急转直下的转折点,正是此案。

  在朝廷着员彻查之前,赵家父子三人早已对罪首心照不宣。

  而藏在揭发者背后的赵璟,目的也很简单,他要折了赵珂的一条腿。

  但最终被下派的主审却是赵珂本人。

  让赵珂来查他的“舅舅”,赵盈君之所以发出如此荒唐的命令,为的就是从根上杜绝赵璟假公济私。

  只可惜,这是一出无解的阳谋。

  倘赵珂行出包庇之举,则授人以柄;但如若他秉公办理,便形同自断手脚。

  自然也有人质疑,赵璟揭发此案有几分为民请命的真心?但纵然一分也没有,他救下无数生灵也是不争的事实。

  非但如此,有关涉案女子的善后,他也一一过问,为杀鸡儆猴,甚至仅因一句不满之言,不惜杀了刑部尚书李叔凌的公子,由此为自己将来的落马埋下祸根。

  因此,哪怕到了今日,哪怕因赵璟痛失挚爱和胞弟,沈瑞亦始终不会否定他曾经的作为。

  也许就是那时,赵盈君看见了长子的野心和底线,所以才会在后来五皇子造反时,干脆地替他撤去了妨碍。

  他的确想过把这个国家交给长子,奈何后者在追逐权力的路上泥足深陷。

  十七岁的赵璟还不足以承受赵盈君于不惑之年才面对的失败——禁娼令后,男风盛行,多少稚儿沦落成泥。

  他从未改变这个世道。

  越是失败,越要攀登,可妥协权衡避不可免,于是,他在一次次算计中,底线一步步拉低,最终只记住了自己一定要踏上最高峰这件事。

  那么,赵璟越有能力,也就越发难担重任。

  是以仁弱的幼子就成了最优选。

  “先皇的确有意立你为储,那封传位诏书,也并非受太后胁迫而写。”

  “可惜他寿数太短,未能亲手替你除去最大的阻碍。”

  “削藩没有错,这一仗也无可避免,你从未败给他。”

  青年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赵琼握紧缰绳,仰头望天,红日高照,万里无云,一切正当好。

  ……

  七月艳阳天,在一声声蝉鸣中,日子也渐渐惬意起来。这不,柳逾白刚一回府,远远听取一阵哀嚎,就跟过年杀猪似的,走近一看,果真是柳三郎。

  自打围场案后,他便被柳老太爷给强硬送出京了,这么几年下来,风头过去,人又回来了。

  只是,瞧他肿得跟猪头似的脸,这是被谁给打了?

  柳逾白暗道一声活该,面上却一脸的义愤填膺:“三哥,你...诶哟诶呦,这脸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被姓宋的那小子给打了!”说着,他又求柳老太爷:“爷爷,你一定要为孙儿做主呀,那宋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你瞧瞧,我脸上这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打的哪是我一人的脸,他打的是整个柳家的脸呀!”

  宋从衷?

  闻言,柳逾白眉毛一挑,他记得,这柳三郎一回来就惦记上沈望留下的空缺,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不知打哪来的宋从衷给占了。看柳三郎这样子,是想找人家的不痛快,却反被揍了。

  他正要笑,忽听老太爷叫住他:“岁醒,你正好也是北军的,等得了空,就替你堂哥去瞧瞧,这个宋从衷到底是什么人物?”

  柳逾白顿时就笑不出来了:“是,老太爷。”

  柳逾白本想推脱一番,等这事儿过去,谁知翌日一早,柳三郎就跑去了神策门,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他现在就去替自己讨个说法。

  柳逾白打着哈哈:“我说三哥,人指不定现在还在城里巡逻呢,你一个白身,可千万不要误了朝廷命官的职,要我说啊,你其实还得谢谢人家,万一他当真计较起来,你怕是还得脱层皮。”

  柳三郎显然没看清局势:“你放心,我打听过,他就是个盲流出身,说是功夫不错,才被举荐做了这个职位,看他不爽的多了去了。何况我堂堂柳家三公子,还怕他一个莽夫?也就是我打不过他,但你不同呀,岁醒,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莫非还怕他不成?”

  柳逾白呵呵一笑,正想跟他拉扯一番,忽听朱厌岔过话来:“这么厉害,我倒想去见识见识。”

  柳逾白嘴巴一撇,顿时转过话锋:“但话又说回来,这宋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倒要好好瞧瞧,比起沈宴眠,这小子又有什么本事,竟敢到我柳家头上耍威风!”

  “嚯!兄弟,练得不错呀!”柳逾白一边拍着宋从衷的胸口,腰腹,还有后背,一边啧啧有声:“朱厌,你也来试试。”

  朱厌连连摆手,他是因这个“宋”字才来的,本以为是故人,谁知这一看,就被他身上的凶煞之气给镇住了。

  宋随一向是宽厚的,不外露的,哪里像这个人,凶得跟杀了三十年猪似的。

  这么一想,就见柳逾白被他随手扔了出去,他当即拦在对方身前,近前一看,顿时眼皮一跳,明晃晃的日头竟生生被对方遮了去。

  演武场里,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下一刻,就见男人扭过头,径直走了。

  这是连理他们一下,都嫌烦。

  柳三郎更是不知躲哪去了,从柳逾白被扔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跑得飞快,这会儿再看,演武场上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柳逾白扶着腰站起来,脸上却笑嘻嘻的:“这一趟没白来,朱厌,你不知道,他那手臂可有劲了,我这个头也不轻吧,他就这么一下子把我拎起来。”

  朱厌一边附和,一边扶着他向外走,忽地,他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投射过来,不禁回头望去,冷不防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他想再看得仔细些,就见对方已经移开视线,走了。

  朱厌暗暗安慰自己,且不说此人与宋随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这个时候,他应该跟随乐安王北上了才是。

  正想着,刚一出门,柳逾白顿时正了脸色:“这个宋从衷,恐怕来头不小。”

  朱厌不解道:“何出此言?”

  “我暗中调查过,近来北军变动颇多,这宋从衷能顶替沈晏眠的职缺,并非偶然。只是不知他背后站着的,又是何方神圣?”说罢,柳逾白轻声一叹。

  “建康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279章  我欲随风去(1)

  赵璟不好过,赵珝同样处处被掣肘。

  河东失陷后,他便领着百余残兵到了吕梁,并凭借此处的险峻地势打得乾军一败涂地。

  然而,在击退乾军后,他的处境却变得尴尬起来——

  庆功宴上,驻守此地的吕梁太守谢桂借着酒劲痛哭流涕,只为他那个归降朝廷的儿子谢远真。

  于情于理,谢远真开城降敌,赵珝没有牵连问责谢桂,称得上是仁至义尽,偏偏后者不仅不记情,还当众闹这么一出,实在是不可理喻。

  荆溪本想喝斥一通,被赵珝拦下了。

  回了府邸,荆溪囫囵灌下一碗醒酒茶,嘴里直嚷嚷:“适才若非你拦着,我定要叫那老匹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