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66)

2026-04-10

  潮湿的土腥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戚存眯着眼向前瞧,雨幕重重,周遭的事物全都化在了雨水里。

  每一次拔脚,都带起沉重的泥浆,她抖着身子,辨不出前路。周遭灰蒙蒙一片,年仅十岁的小女娃儿忍不住放声哭喊道:“娘,你在哪儿啊,娘啊——”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扑来,她被一团热流裹住,两人飘飘摇摇,像是紧密相连的两片叶子,最终一并钻入屋檐下。

  戚存后怕地抹了抹眼睛,随后,一张同样稚嫩的面庞映入眼帘。

  “世子。”她轻吸一口气,怯怯唤他。

  “错了。”赵珝剥下湿透的外衫,回过头,认真地指正她,“你该叫我二哥。”

  二哥?这两个字刚浮上心头,转瞬就被戚存按了下去,“你不是我二哥,我没有哥哥。”

  赵珝不慌不忙道:“戚夫人去前,亲口把你托付给父王,官府也盖了印,于私于公,你就是父王的第三个孩儿。阿蘅,天大地大,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戚存顿时被他吓住,嘴唇嗫嚅,却实在辩不过他。怪不得大家都说世子小小年纪就已饱读诗书,果然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她干脆撒起泼来:“我要回家,我要回有娘的家!”

  小女娃儿哭起来惊天动地,连噼里啪啦的雨声也要为她让步。

  赵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往常他跟叔叔伯伯辩论,总能将他们说得哑口无言,而今却被一个黄口小儿给难住了。

  “回就回呗,我们跟你一起回去!”正在两人僵持之际,又有一个人影冒雨奔了过来。

  荆溪抖了抖身上宽大的蓑衣:“你们两个傻蛋,娘都说今天会下雨了。”

  说着,他敞开手臂,得意地昂起头:“进来吧。”

  见他像个大狗熊似的奔过来,黢黑的脸上,一口白牙晃得人眼花,戚存不受控制地往赵珝身边躲了躲。

  赵珝顺势握起她的手:“二哥说得对,你既然想回家,我们就随你一起回去。”

  热流从他的掌心注入,戚存心中一暖,她有些迟疑,娘说过,不能带人回家去的。

  她抿住唇,来来回回望向两人,岔开话题:“你让我叫你二哥,为什么你又要叫他二哥?”

  荆溪抢答道:“这有什么?老三是我亲弟弟,家中行三,而我排第二,自然要叫我二哥。但在赵五叔家里,老三又是行二,你是行三,你自然得叫他二哥。”

  戚存指了指赵珝:“二哥。”

  又指了指荆溪:“二哥。两个二哥,可你们是亲兄弟呀,怎么会都是二哥呢?”

  荆溪登时被她噎住:“哎呀,别管什么二哥不二哥了,你就这么叫嘛。要我说,当初就该把我过继给赵五叔,这样,我不管在哪都是二哥了。嘿,他们都说老三年纪小,不记事,最适合过继,可他们不知道,老三是我们之间最机灵的!”

  戚存深表认同:“嗯!”

  话音刚落,又一个疑问冒出来:“可他有爹有娘的,为什么还要过继给…给王爷?”

  “这……”荆溪被她问住,目光不自觉看向赵珝。

  赵珝适时解释:“因为父王一心为政,终生没有婚娶,无儿无女,皇上就把我指给他做继子了。”

  戚存眼睛瞪大:“那璎姐姐是……”

  赵珝如实答道:“她和你一样,是在我之后被父王带回来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都不是父王的亲生孩儿,但他待我们却是一般好。”

  闻言,戚存心里的大石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荆溪趁机道:“你还有话要问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要一起回去喽!”说罢,他站到两人中间,左手搂住一个,右手罩住一个。

  赵珝有些为难地看向荆溪,他们就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吗?

  “二、二哥。”戚存轻声叫住他,而后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两人四目相对,双双笑了起来。

  荆溪紧紧拢住两人,无端地大喝一声,随后一鼓作气冲进雨地里。

  “快快跑起来!天上的刀子要追上我们了!”

  “老三,阿蘅,快跑!”

  荆溪猛然从梦中惊醒,旋即目光在屋子里到处梭巡,见四下无异,方才如释重负般倚倒在椅背上。

  自两人出城求援,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多次派出斥候打探,一听到援军的风声,当即带兵出城接应,可等他匆匆赶到,打头的只有陈客兴,连赵珝和戚存的影子也不见一个。

  据陈客兴所说,他们在回程途中遇到乾廷的追兵,故而老三和阿蘅留下殿后,为他们争取时间转送粮草。

  当时,他见粮食还剩个大半,只好先行带人折返,随后赶紧出城增援,却始终没有发现两人的身影。

  这一找,就已是五日过去。

  而就在他为刚刚那场毫无来由的噩梦烦闷不已时,一人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嘴里直呼“将军”,却愣是没个下文。

  荆溪拧眉喝道:“何事把你吓成这样,赵璟亲自打过来了?”

  那小将使劲摇了摇头,一鼓气,迎上他黑亮的眸子。

  “世子他…世子他没了!尸体就在王府!”

  

 

第299章  尘暗旧貂裘(5)

  荆溪只觉脑袋嗡一声,一下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迈出步子,随即膝下一软,险些跌倒。

  见状,那小将作势去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老三,老三……”荆溪嘟囔两声,使劲晃了晃头,撑起腿,快步冲了出去。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他就如愿见到了赵珝——只见那原本身形如鹤的青年此时正以一个吊诡的姿势卧在担架上,双臂交叉,像是在抱着什么人,但怀中却空无一物,因而显得格外怪异。

  那支洞穿他的弩箭已被拔出,豁口边缘的血也早就凝固发黑,但那个足有两指粗细的血窟窿依旧刺目非常。

  只听扑通一声,荆溪双膝跪地,两行热泪应声而落。

  他握住赵珝的手,微微用力,却不能撼动分毫。通过这只手传来的力量,他仿佛也亲临了两人身处绝境的无望。

  等等!阿蘅呢?

  荆溪顷刻惊醒过来,他忍住痛意,掀开赵珝的衣袖,果真见到数只淤黑的指印。能让他奋不顾身以命相救的只有阿蘅,也就是说,阿蘅极可能还活着!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嘴角咧开,脸上却满是泪痕,眉心也紧紧蹙起,叫人分不出他此刻到底在哭,还是在笑。

  这时,身后传来车轮滚动的动静,荆溪缓缓扭过头,由下及上,用一种带着怨怒的目光看向来人。

  他恨自己,也无法不去怨他。

  赵玉君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越过荆溪,看向早已没了声息的赵珝。

  他的目光并无太多波动,这样猝然的别离早已他的人生里上演过无数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脱离束缚,与所有失散的人重聚。

  “不知王爷之后有何打算?”

  留下这声质问,荆溪俯身抱起赵珝,头也不回出了王府。可刚走出百十步,他就不知该往哪里走了,天下之大,竟无一处能让他们兄弟容身。

  最终,他鬼使神差去了关押宣淮的刑房,但也只是远远望了几眼,而不敢近前一步。

  等将赵珝安顿下来,他便立即着手追踪戚存的下落,谁知刚一回到议事厅,就见大案之上放了一支熟悉的银剑簪。

  他眨了眨眼,见那簪子还在,立即环望四周,放声喊道:“你到底是谁!你把阿蘅带去哪儿了?把她还给我!赵璟,你有本事就出来,我们堂堂正正比试一回!”

  无人回应。

  唯有他撕心裂肺的呐喊,在天地间徒劳地回荡,盘桓不去。

  沙场之上,生死不过瞬息之事,容不得任何人有闲情去伤怀。

  陈客兴带来的粮食很快就被瓜分殆尽,城中再度陷入无粮的境地。时日一久,不说半路归附的降臣,便是追随云中王多年的旧部,也难免生了异心。

  甚至一些人已暗中联合,决心一同归乾,但他们的密信一封一封寄出,竟悉数石沉大海,这与靖王往日的行事作风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