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68)

2026-04-10

  两人一并回到帐中,宋微寒方才继续追问道:“将军,你对自己的追随者都这般无情吗?”

  赵璟直言不讳:“合则谋,不合则分。我一向不喜强求。”

  宋微寒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赵璟凑近他,目光专注,果真半点不为魏及春而有丝毫的动摇:“始终坚定追随我的,我自然会赤诚相待。”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想必在将军心里,能担得起‘坚定’二字的,恐怕就只有朱厌和狌狌了。”

  “不错。”赵璟答得坦然。

  这确也是实话。连沈瑞、赵琅之流对他尚且存有二心,何况是旁人?

  但赵璟还有后话:“不过,我亦有甘愿追随之人。”

  “不知何人有此荣幸?”

  “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

  另一边,宣淮别过赵璟,就由军医带下去诊治了。等自家兄弟一个个都嘘寒问暖一番,相继散去了,宣淮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林追适时端来药汤,自己先含了口,确保冷热适宜,再递给他。

  宣淮毫不犹豫一口下肚,接着把碗随意放到一边,一把抓住林追,质问道:“你到底怎么潜进去的?这般冒险的事,往后不许再做了。”

  “好。”林追轻声应道,至于做不做得到,兵书有写,事急从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宣淮这才笑了:“那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追默了默,随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打动陈客兴,以及混入晋阳的过程,全数和盘托出。

  听罢他的陈述,原本还挺乐呵的宣淮越咂摸越不是味儿,半晌,他沉了脸色:“杀害赵珝是你的主意?”

  林追说话的动作一僵,接着嘴巴闭起,不吭声了。

  宣淮屏住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温和些:“人绑了即可,何须动辄打杀?”

  林追一瞬不瞬望着他。

  见他毫无愧意,宣淮脸色更是难看:“林追。”

  林追依旧一言不发。

  宣淮掀开被子,作势就要起身:“我早该知道你……”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赵璟人未到,声先至。

  两人循声看去,宣淮赶紧起身:“将军!”

  赵璟抬手示意他躺下,随后大剌剌坐到两人对面,瞧见他们交握的手,嘴角玩味地牵了一下:“怎么样,身子好些了?”

  “回将军的话,末将已无大碍。”宣淮脸色铁青道。

  赵璟戏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对我替林将军说好话,很不满?”

  宣淮赶紧解释:“末将绝无此意,只是……”

  赵璟瞥了林追一眼,幽幽道:“你到底是对赵珝有愧,还是觉得对不住荆溪,可要仔细想清楚了,免得有人拼死救你,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要怪人家不够仁慈。”

  “我……”宣淮一时语结,这会儿见到赵璟,也意识到是自己迁怒了,何况就算把赵珝绑了,落到将军手里,亦难逃一死。

  再观林追,垂头丧气,委屈得不能再委屈,宣淮更觉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碍于赵璟在场,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见状,赵璟方觉舒心许多,这几日他可没少为这两人受气,还“羡慕他们有这么好的情谊”,呸!

  这不,等宣淮一回来,他赶紧急火火来发表这段“诛心之言”——诛林追的心。

  林追也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他的话外音,赵璟看似帮自己说话,实际在拱火呢。

  “多谢将军为林某求情,林某感激不尽。”顿了顿,林追看向宣淮,出言替他开脱,“不过,荆溪将军待争流一向亲厚,争流是知恩图报之人,难免担心则乱,此乃人之常情。请将军放心,林某不是那等不知世故的人。”

  赵璟:“……”

  瞧着宣淮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赵璟嘴角一扯,顿觉无趣:“既然话都说开了,宣淮,你就好好歇着吧,我也回去了。”

  说罢,他快步起身,只听身后传来两人窸窸窣窣的对话。

  “别,是苦的。”

  “是甜的。”

  赵璟:“……”

  ……

  得知赵珝的死讯,沈远之明白,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他继续犹豫下去了,再不出手,恐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老五。

  他再顾不得避嫌,暗中联络荆溪,秘密进入晋阳,呆了足有一整夜,总算磨得赵玉君松口,随即又马不停蹄去见了赵璟。

  “我已劝服老五,只要你大军回撤,晋阳就会举城归附。老五一降,洛阳、云中便也不攻自破。”见赵璟反应平平,半点没有要接茬的意思,沈远之的语气也强硬起来,“你还在等什么?”

  他自认已经仁至义尽,否则早就自己受了老五的降,不求贪功,他只想尽快平息这场战火。

  若非知道自己这个侄子一向野心勃勃,他也不会腆着老脸来卖这个好,倘不能教他遂意,只怕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倒不如送他个人情,只要停下战事,他们两兄弟要打要杀,关起门来,休要再牵连旁人。

  但是,他的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既无书信,又无凭证,二叔怎么就能确信他不是诈降?”

  沈远之一噎:“只要你大军回撤,这降书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赵璟毫不客气道:“那就先让他送降书来。”

  沈远之深吸一口气,好言道:”云起呀,叔叔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老五好歹是你亲叔叔。”

  “不是侄儿不愿松口,只是,五叔有多执着,您应该比我更能体会。”顿了顿,赵璟学着他的语气,“若他是个顾及亲缘的,当初又何必逼死宴眠?”

  “你!”沈远之脸色大变,爹老子的,这一个二个,都是没良心的,亏他从中周旋,两头受气。

  他咬了咬牙,压住脾气:“你不就是为了那狌…咳,人命关天,这城里多少百姓,只要你退出二十里,我定叫老五负荆请罪,届时,要打要杀,任君处置。”

  赵璟岂能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旦他受了云中王的降,就只能把他移送御前。

  赵玉君作为万罪之首,法理上,只是一军统帅的赵璟还没有处置他的权力。而他,一定要他人头落地。

  “我说过,只要他愿意拿出降书。”

  沈远之顿时无话可说,他如若能从老五手里拿到降书,还用得着来费口舌跟这混小子瞎扯?

  倔驴!都是倔驴!

  他费了老鼻子劲,才劝动赵老五松口,岂会甘心就此打道回府?

  见一时半会说不动赵璟,他干脆就死赖在营里,打算来一个围魏救赵。

  

 

第301章  尘暗旧貂裘(7)

  魏及春刚练完兵回来,远远便听父亲帐中传来一阵吵闹,他快步近前,一手挑开帐帘,斜眼看去,只见昭武侯顾自唾沫横飞,字字句句,皆是为云中王求情。

  他本想进去劝一劝,可不能再把他父亲搅进云中王的浑水里,忽听昭武侯压低声音道:“赵璟这厮野心不死,一旦叫他杀了老五,下一步保不准就该剑指御前了。届时,这天底下就再无人能阻碍他了。”

  闻言,魏及春脚步一顿,僵在原地,虽说他早就料到靖王存有异心,但始终不敢深究下去,不料偶然被昭武侯点破迷障,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等沈远之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见魏亭有所松动,立马乘胜追击道:“何况,老五一死,老六必然也会玩命了拼,还有他那个女儿,叫赵璎的,这小姑娘自小就不是个善茬,把她惹毛了,这场大战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纵观史上百年,这样的事还少吗?你就看,那河北都裁军返乡了,就因李渊想耍个皇帝老子的威风,出尔反尔杀了窦建德,又逼出一个刘黑闼。老五要是现在就这么死了,他的那些追随者不得被吓破胆呀?穷寇莫追的道理,赵璟这小子不懂,你还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