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71)

2026-04-10

  “昭武侯!”赵盈君朗声喝止他,“你在做什么?”

  沈远之扭过脸,涕泗横流:“盈哥,大哥他没了!”

  说着,他又恶狠狠地睨向另一帮人马,嘴里直嚷嚷:“这帮老畜生暗中买了凶,他们杀了我大哥,我要他们偿命!”

  “什么?!”赵盈君惊疑不定地扫向众人,只见南国公正一脸黯淡地站在一旁,就连相对稳重的沈弘之也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又看向那些个挨打的官员们,果真个个词钝意虚,生怕对上他的视线。

  见状,他登时冷了脸,话却是对沈远之说的:“昭武侯,到一边去。”

  沈远之不甘心地收回拳头,咬牙站到父亲身边。

  赵盈君面向众人,半晌后,兀地露出笑来,道:“今日是我大乾儿郎凯旋的大喜日子,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沈远之还想争辩,却被他瞪了一眼,只好悻悻闭上嘴。

  而后以赵盈君为首,众人列队行至神策门,不多时,数千匹战马脚踏烟尘,浩浩汤汤向众人而来。

  领头之人身着甲胄,腰挂金刀,在距赵盈君百步之遥时便翻身下马,阔步走向他。

  在兄长殷切的注视下,沈敬之正对他站定,再接过身侧之人捧来的羊皮卷,恭恭敬敬呈递给他。

  “臣沈敬之奉命征讨川蜀,至今已一载有余,此番征程,险阻重重,万幸仰赖吾皇洪福庇佑,幸不辱命。”

  赵盈君双手微颤,接下羊皮卷,毫不犹豫展开,身边随侍的太监赶紧接过另一边拉直,一张宽阔的舆图迅速铺陈于人前。

  众人不禁屏息敛声,尤其在瞧见舆图右角的“乾”字后,竟有不少人当众红了眼。

  十年了,他们打了整整十年,终于等到烽火熄停的那一日。

  赵盈君把舆图送到一边,重重拍向沈敬之的肩臂,热泪盈眶:“宁殊,辛苦你了。”

  接着,他看向不远外的兵将们,朗声高呼:“辛苦兄弟们了!来人,摆宴,为我大乾儿郎接风洗尘!”

  尔后便是觥筹交错,鼓乐喧天。

  席间,数十道视线频频投向沈敬之,不解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时机差不多了,赵盈君才单独把沈敬之引至无人处,他一边关门,一边问:“究竟怎么回事?为何……”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他仓皇回身,只见沈敬之已颓然倒下,气息奄奄。

  赵盈君慌忙将他扶起,正要唤人,却被沈敬之拦下:“我没事,别、别叫人,别让爹知道。”

  赵盈君急红了眼:“莫非宁朔那些话都是真的?”

  沈敬之先是一愣,无奈苦笑道:“我就是怕他们知道,才强撑着赶回来,不想还是走漏了风声。”

  赵盈君眉心紧蹙,追问道:”什么叫强撑?老五、老六他们人呢?”

  沈敬之笑了笑:“他们太闹腾,被我捆了,现在估计已经送回国公府了。”

  顿了顿,他轻声道:“盈哥,我…我怕是不行了,所幸还能再见你们一面,值了。”

  赵盈君还要再问,门倏地被推开,两人循声看去,赫然见一青衣女子立在门外,正是来寻两人的戚闻歌。

  她一步一步走向沈敬之,双唇微抿,神色莫辨。

  沈敬之一下子惊站起来。

  赵盈君识趣地退了出去,好腾出地给他们夫妻二人互诉衷肠。

  正当沈敬之失神的间隙,发妻已行至眼前,他颤着手,迟疑地抚上她的脸,嘴唇蠕动,却迟迟说不出话。

  戚闻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敬之转了转眼,猛然俯身拥住她,低喃出声:“我回来了。”

  话音落地,戚闻歌心头一松,压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她抬手回抱住他,一边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颈:“回来就好。”

  两人迟迟无话,唯有紧紧相拥,期图以此来弥补那些分离的岁月。

  这时,两个脑袋悄悄从门口探出,又像生怕被两人发觉一般,很快又收了回去。

  “哥,大伯好威风呀。”沈望眼睛发着精光,手里比划着,“等我大了,也要像大伯一样威风!”

  沈瑞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就不用打仗了。”

  沈望虽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也好,至少我们一家团聚了。”

  “嗯。”家人团聚。

  ……

  沈敬之不肯说出来去缘由,赵盈君却是一定要追查下去的。或许是因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抑或那些幕后元凶从未想过隐瞒,真相来得非常快。

  一如他入主建康的第一年,曾经的君父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打杀至死。

  而这一次,他们把刀尖对上了自己的兄弟。

  这是最后的警告,倘若赵盈君执意与世族百家斗,后者也会倾尽所有背水一战。

  这也是给他的选择,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横竖最终赢的不会是他赵盈君。

  他们的血注定白流了。

  

 

第303章  尘暗旧貂裘(9)

  赵盈君过来时,沈敬之正满院子围堵沈瑞,等把人抓着了,又故意用下巴新长的胡茬去蹭儿子柔嫩的脸。

  年仅九岁的沈瑞一言不发拨开他的脸,目光看向月洞门下的赵盈君:“大伯。”

  沈敬之循声看去,见是赵盈君,脸上笑意更盛:“盈哥!”

  接着,又捏了捏儿子的脸,道:“这小崽子也不知随了谁,比我这个爹还像爹。”

  赵盈君慢步上前,柔声问沈瑞:“瑞儿近日读书用不用功?”

  沈瑞板着一张脸:“嗯。”

  “盈哥,你觉不觉得瑞儿长得好像大嫂,还有些像你。”沈敬之把儿子高高举起,“你看,他的表情都和你如出一辙。”

  沈瑞:“……”

  赵盈君顺手把沈瑞接过来,一边替他抚平衣褶,一边道:“我和你是亲兄弟,拂剑和昭昭是亲姐妹,瑞儿长得像我们,不足为奇。”

  沈敬之顿时朗声大笑:“我倒是忘了这茬儿,璟儿和瑞儿一般年岁,保不准他也长了这张脸。”

  赵盈君动作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向沈瑞望去,看着看着,竟也笑了。

  沈瑞眉心微蹙,随后从他怀中挣开,牵起躲在不远处的沈望,快步跑开了。

  见状,沈敬之连连感叹:“生分了,生分了。”

  闻言,赵盈君胸口一窒,足有半晌,方艰难开口:“这些年,你四处征战,瑞儿又只是个孩子,生分些在所难免。所幸今后不用打仗了,你就趁着这些时日,好好陪陪妻儿。”

  沈敬之正有此意:“方今天下太平,我这个只会打仗的粗人,确实也该卸甲归宅了。”

  赵盈君心中更痛,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敬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仍兴致勃勃道:“盈哥,你打算何时把大嫂和璟儿接过来?眼下这一时半会,你还不能轻易离开,但大嫂那边,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思及妻儿,赵盈君苦笑不已:“我今日这幅光景,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沈敬之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如今九州一统,百姓的日子也好过许多了。以大嫂的为人,她绝不会再有二话,你们一家人是时候团圆了。”

  兴许是被他的话语所激励,赵盈君心中情不自禁涌出希冀:“好,我这就去着手接她们过来!”

  “届时,我们一家人好好喝一盅!”

  ……

  然而,赵盈君尚未等来妻儿的音讯,沈敬之一“病”不起的消息就先已传了过来。

  下朝后,他匆匆换上常服赶往国公府,甫一进门,便见赵沈两家所有人都聚齐了。

  一脚踏进房门,十数道目光便齐齐向他射来,随即质问声此起彼伏。

  “盈哥,我就说那帮老畜生买了凶,我现在就去宰了他们!”

  “敬哥这一箭是替我和老六挡的,我们要去给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