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73)

2026-04-10

  沈敬之愣了愣,沉吟片刻,尔后倾身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将来有一日,瑞儿会知道很多事,会有不得不面临的抉择,若你举棋不定,爹希望,你可以把自己从囚笼里放出来。”

  很快,戚闻歌就取来一对剑。

  沈敬之拾起其中一把,站到庭中,他起手很缓,剑在掌中,仿若毫笔,待蘸满墨汁了,方快快出手,一个疾刺,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鸣。

  随后,他手腕微沉,锋芒尽收,化作绕指柔,于虚空中画出一个圆来。

  沈敬之的目光始终追着剑尖,眼底一片柔色,仿佛他握着的并非利剑,而是一缕月光。

  剑于是活了。

  半柱香后,剑招已经来到第六式,他纵身轻跃,落地后却膝盖一软,向后倒去,恰此时,一只手从后稳稳托住他的手腕。沈敬之没有回头,两人就着这个姿势,一并舞起来。

  “这支剑舞,名叫明月来,是我创的!”

  “哦,原来你希望月亮向你而来啊。”

  “啊…不是。”

  “那是什么?”

  “用不着月亮向我奔来,我就已经照到月光了。”

  ……

  

 

第304章 尘暗旧貂裘(10)

  沈敬之死的那一日,建康下了一场大雪。伴着阵阵恸哭,整六日后,漫天玉絮才隐约有停息的迹象。

  灵堂内,赵沈两家兄弟左右各一排,寸步不移守在木棺旁,一边死死盯着前来吊唁的百官,仿佛下一刻,就要砍下他们的头颅来血祭沈敬之。

  以姜、陈为首的世族本就对沈敬之的死心虚不已,再被他们如此狠盯着,竟难得歇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贪恋富贵的人,更害怕鱼死网破。

  不多时,一人从正门跌跌撞撞闯进来,目光掠过满室霜白,他眼前一黑,连日奔波的劳累顷刻涌上,痛得他心如刀绞。

  “宁殊,我来迟了!”来者正是不远千里从乐浪赶来的宋连州。

  见他到了,几兄弟纷纷迎上去:“宋大哥!”

  在众人的簇拥下,宋连州缓步走向沈敬之的棺木,欲语泪先流。

  自得知对方“受伤”的消息后,他便快马加鞭,十数日来片刻不敢多歇,不料还是未能与故友见上最后一面。

  “宁殊,你怎么就不等一等我……”他推开搀扶的手,整个人伏在棺木之上,肩膀耸动,止不住的抽噎声回荡在灵堂之内。

  赵玉君再也忍耐不住,抽出刀,一言不发快步向外走去。

  “老五!你要干什么?!”颍川王赵贺君猛喝一声,却并未能叫停弟弟的怒火。

  见他这幅阵仗,庭院里的百官也纷纷向后聚成一团。

  “跟他们拼了!”沈远之本就是急性子,见状,登时气血上头,摩拳擦掌,作势就要大闹一通。

  利刃在前,再重的愧疚,此刻也已烟消云散:“赵玉君,你们想干什么?!”

  赵玉君怒极反笑:“我想干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白须老者慢步上前,此人正是当今五皇子的祖父,淳妃的父亲,丞相姜喻良:“赵玉君,你虽是亲王,但再这般胡搅蛮缠,纵意妄为,老夫必上疏参你!”

  闻言,赵玉君连连大笑:“好啊,我等着你去阴曹地府,找阎王爷参我!”

  此言一出,场面骤然冷了下去,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身着孝衣的总角少年穿过人群,稳步从灵堂里走出。

  “斯人已去,还请诸位给先父留一个体面。”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看向他,但见沈瑞不卑不亢地立在石阶上,神态平静,只此一眼,便叫停了在场众人。

  或许,他们的大将军从未离开。

  虽说沈瑞打断了几人的怒气,却并未平息赵沈两家兄弟心里的积愤。

  等到人后,众兄弟立即谋划起报仇的事,末了,还不忘叫上千里迢迢赶来的宋连州。

  听罢几人的谋划,宋连州眉心蹙起,沉声道:“宁殊之死,我亦悲愤不已,恨不能亲手手刃那帮畜生!然我心中再痛再恨,也不能不顾大局。”

  赵玉君第一个跳出来:“大局大局,又是大局,你们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话!他们都不顾所谓的大局,我们还要顾什么?”

  宋连州绷着脸,反问他:“你们可还记得,这些年里,我们拼了命地打仗,几经生死辗转,没了多少兄弟,才坚持到今日,究竟所图为何?”

  “我……”赵玉君顿时被噎住,他下意识环顾众兄弟,见他们都跟哑了似的,立马面露不忿,“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宋连州叹息一声:“不过是为了求一个太平罢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但如今,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用刀就能杀死的。他们就好比一把随处可见的野草,只要春风一吹,就又死而复生了。”

  沈远之不假思索道:“它长一次,我就烧一次!”

  宋连州苦笑一声:“如若当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你不来就不来!讲这些丧气话作甚!”赵玉君握紧拳头,“我不管什么春风不春风,反正这把草,我今天烧定了!”

  不容宋连州再劝,赵玉君撂下一句:“你不肯帮忙,我也不求你,但是,从今往后,你我便再也不是兄弟!”

  说罢,便领着赵庭君扬长而去:“老六,我们走!”

  沈远之也立马跟了过去:“还有我!”

  见阻拦不住,宋连州立马看向余下几人,岂料他们纷纷避开,不愿与他对视。

  见此情形,他咬咬牙,也跟出了门。不过,他并非是追赵玉君他们去了,而是悄悄进了宫。

  ……

  得知自家兄弟险些大闹灵堂,赵盈君并未立即追究,而是于数日后,在宫中设宴,宴请了朝中几位重臣。

  宴席上,众臣分坐两边,俱是一脸肃穆,严阵以待。

  赵盈君倒是优哉游哉,甚至亲自给几人倒了酒:“诸位爱卿是社稷之臣,更是大乾的脊梁,我大乾能有今日之盛,多亏有你们全力帮扶。”

  众人赶忙推托:“微臣愧不敢当!”

  “这有何不敢当的?”赵盈君笑了笑,目光看向底下的云崇州:“依稀记得,朕当年于泗水受困,还是云家小子舍身相救,没有他,也就没有朕的今日。”

  被点名的云崇州立马颤颤巍巍起身,答道:“能为皇上舍命,犬子幸甚!”

  赵盈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什么幸与不幸,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何须分一个高低贵贱?”

  不等云崇州开口,他继续说道:“还有严家儿孙,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严麟啊,朕还记得你家那个姑娘,叫严敏湘的,论起兵法来,同龄中少有人及,真可谓是当世巾帼啊!”

  严麟立马起身,俯首作揖:“皇上谬赞。”

  一番寒暄过后,赵盈君把目光移向左首的姜喻良:“看见姜老,朕突然想起来,近日来,淳妃和鸣鸾总是在念你,念得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过些日子,你把他们娘俩接回府,住个两日,也好享受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姜喻良不紧不慢道:“有劳娘娘和五皇子挂念,老臣回府后,立即筹备相关事宜。”

  赵盈君点点头,道:“朕这次请你们入宫,意在……”

  他话音未落,便见张广义匆匆闯进殿内:“皇上!出、出大事了!”

  赵盈君仍是那副不惊不躁的样子:“何事把你吓成这样?”

  张广义脸憋得青紫,支支吾吾道:“有、有一支千人骑兵队伍闯进洪武门,现下已经向这边来了……”

  此言一出,平地一声雷,满座皆惊。

  赵盈君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按,立即压下众人的躁动:“你可看清是何人打的头阵?”

  张广义左右瞥去一眼,迟迟不答。

  赵盈君抬起头,声调拉长:“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