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85)

2026-04-10

  闻言,几人迅速一拥而上,一一看过后,个个面露喜色:“云夫人大义!”

  云之鸿冷冷道:“既然都看过了,那就把名字签上吧,你们皆是朝中大员,有你们的签名,百官才会同心协力,一致抗沈。”

  “这……”众人面面相觑,迟迟不肯动笔。

  见状,云之鸿眉毛一蹙:“怎么,怕我害你们?”

  陶修业嘿笑两声:“不是我等不愿签名,只是…万一这封懿旨落入楚王手里,我等恐怕……”

  “你们!”云之鸿冷哼一声,“当年有姜喻良带头,你们倒是一点也不含糊,那时就不怕先帝问罪了?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云某人故意害你们不成?”

  温殊适时道:“不是我等谨慎过头,实在是…你也知道,楚王近日又杀了一批人,我们也是以防万一。”

  “是啊,若是为国而死,我们几个就算粉身碎骨,亦死得其所,就怕连我们都不在了,这朝廷便要成了他沈瑞的一言堂。”陶修业附和道。

  “你们的意思是,叫皇后娘娘孤军作战喽?你们怕沈瑞,我云之鸿不怕!”闻言,云之鸿冷笑不已,心说,你们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众人慌忙来拦:“不是不签,只是也得与众大臣商议过后,如今禁军皆听命于楚王,我们总得找个手里有兵的盟友。”

  “对!如今离我们最近的就是广陵王,他手里有些许私兵,不如将这封檄文送到他手里,请他出兵来救。”温殊提议道。

  云之鸿思忖片刻:“这确是个好法子,可我怎么确保你们不会向楚王告密呢?”

  “……”

  “这名字,你们今天必须得签了!你们若是实在信不过我,这封檄文就放在你们手里,这总不怕我拿着它献给楚王了吧?”

  然而,谅是云之鸿再三保证,众人仍来回推搡,皆不肯签上姓名。

  见几人相互推诿,云之鸿满眼失望,无怪乎皇上总说用人不问出身,这帮子老东西哪里还有半点社稷之臣应有的骨气。

  “你们不签,我来签!”两道声音一并响起。

  云之鸿说完,浑身一惊,随即,屋外响起一道声音:“快开门!”

  “这是…沈大人的声音?”

  “快快快,把东西藏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温殊上前开门:“老国公,您这是——”

  在沈璋的搀扶下,沈逢春缓步走进屋里:“既然你们都不敢签,那就让老朽第一个来签。沈瑞要杀要剐,也是拿老朽来开刀!”

  “这……”

  “少说废话,快些拿出来,我这个老人家可没空跟你们扯闲篇。”

  云之鸿迟疑片刻,随即将檄文呈递给他,沈逢春颤着手接下,视线扫过檄文,轻声念道:“豺狐之心,人鬼共愤。”

  念罢,他自嘲道:“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沈家的后人还能担得起这八个字。”

  随即,他拿过一旁的毛笔,利落写下自己的大名,紧跟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偏厅:“璋儿,我们走。”

  此时正是日上,火光熊熊,宛若一双无情的眼,将他脸上的沟壑看得一览无余。

  ……

  转眼三日过去。

  又处理了几个贼臣,沈瑞一时心情大好,遂邀宋随同游。两人一并来到皇宫里最高的一座楼阁——观心楼,从观景台向下望去,巍巍皇城尽收眼底。

  “这座观心楼的来历,可追溯到前朝平德年间,距今已有六十余年。我第一次登上这座楼时,只有十二岁。”

  宋随收回视线:“不知这观心二字,可有何典故?”

  沈瑞如实道:“据先皇所述,此楼原名飞仙楼,是平德帝为求仙问卜而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每到此时,他总要说上一句,前朝正因劳民伤财,才致使大厦倾塌,此楼正是罪证。但他又不忍心将这座奇楼付之一炬,便将它视作自省之地,自此更名为观心楼。”

  “观心,原来观的是自己的心。”宋随不免有些诧然,在他的记忆里,武帝称得上是杀伐果断,不想竟也有自我内视的时候。

  沈瑞继续道:“纵然它已改头换面,但许是出于先皇的缘故,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座楼阁。而今,时隔十余年,再次登上这座观心楼,我忽然发觉,我的好恶,我的一切,都是先皇给的。”

  闻言,宋随的目光紧跟着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临终前,把皇上托付给我,就在提及赵璟的归处时,兴许是看见了我的这张脸,他始终没有忍心说出那句话。多年来,他事事敬始慎终,弥留之际,终于也放纵了自己一回。

  在我们相伴的十数年间,他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我,把他的父母之爱给了我,也把他对赵璟的爱给了我。同时,还把他的胆怯踌躇一并给了我。

  我无法不爱赵璟,我们无法不爱他,那十年里,我们都以为替这个国家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你们没有见过以前的他——他继承了他母亲所有的长处,菩萨面,金刚心,以及佛陀的明慧。

  然,大道无情。荆州案后,他嗅到了比赵珂更令他不安的危机。”

  宋随静静地立在一旁,专注,但不追问。

  迎着风,沈瑞向前走了几步:“云中王是他所有叔叔里最关怀他们母子的,包括把他交托给宣老将军,也是云中王的提议。但后来,他却要恩将仇报,一心革去云中、定襄二王的兵权。

  我不得不把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然而,我的坦白非但没有改变他的决心,反而助长了他的野望,好个‘未雨绸缪’,好个狼心狗肺。

  那一日,我看见烛火在他眼里熊熊燃烧,也烧毁了我心里为他塑就的金身。于是,我的心出现了偏移。”

  此言一出,宋随脸色微变,但仍沉默以待。

  “但此时看来,是我们错了。先皇和我总觉得时间还很长,我们能挨到云中王放下过往,挨到赵璟幡然悔悟,但正因一次又一次的迟疑和纵容,才使得他们越发固执己见,最终酿出此等苦果。原本,他们或许可以有一个善终。”

  说到此处,沈瑞仰起头,片刻,一声叹息吐出,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惩处云中、定襄二王,是先皇的使命,他没有做到。了结赵璟,是我的使命,我也没有做到。而今先人已去,这之后,就是我和赵璟的对决。我要把欠他的一切,都还给他。”

  末了这句落地,四下皆静。

  宋随并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希望自己帮他做些什么?

  对方不愿直言,他也无意追问。

  但沈瑞的这番话,也让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世子为质的第三个年头,靖王也还只是靖昭王,为从武帝和后者的博弈中突围,世子佯作坠马,摔伤了腿,后获武帝恩准,得以闭门养伤。

  不久,太府寺送来西域良药,他们猜不出这到底是武帝还是靖昭王的授意,更无法揣测此举背后的用意。

  是弥补,是嘉赏,抑或敲打?

  猜不出,亦不敢深究,他们只是湖海间飘摇的孤舟,从无拒绝风雨的资格。

  世子爽快收下太府寺的馈赠,就像他毅然决然摔下马去,一切都那么稀疏平常。

  但当夜色降临,他瞧着那个深陷阴影里的背影,无由来地,竟从中看见了衰老的痕迹,可世子当时尚不足十九岁,正值青壮之年啊。

  纵然后来,他无数次见过靖王何其亲蔼的一面,但宋随心里始终明白,那不是世子获有的殊荣。

  恰如沈瑞的阐述,他们无缘看见靖王明慧的一面,他们只是掩盖在这份明慧之下,被轻而易举牺牲的草芥。

  但又或许,帝王的猜忌并非毫无来由。

  世子之于靖王,靖王之于肃帝,云中王之于武帝,到底是困兽反击,还是早有反心,真相已无从追寻。

  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忠诚并不能抚慰他们猜疑的心,唯有五体蜷伏,再无任何反抗之力,方能叫他们稍稍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