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随重重点了点头。
宋微寒继续道:“以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任何人,包括云起,你大可放心,有生之年,我都会是宋微寒,也只会是宋微寒。如此,能打消你的顾虑吗?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你不会是希望我也跟你走吧?”叶芷瞥了眼他身后的宋随,眉毛微微一挑,心里虽替他高兴,嘴上却一如既往挖苦道,“我可不是你的随从。”
宋微寒笑道:“不是随从,亦可同行。若是可以,我想把宋闻也带上。”
叶芷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他已经跟秦衍走了,说什么效仿先贤,去终南山归隐了。”
“看来,我们是有缘无分了。”得知他的去向,宋微寒也安心了不少,“那你呢?你既不愿随我离开,今后又有何打算?”
叶芷道:“前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蹉跎了太多光阴,今后便想四处走一走。天大地大,不亲眼看看,岂非辜负你赐予我的这具肉身?”
宋微寒见她神态轻盈,迟疑开口:“你和他……”
“我不知道。”叶芷的语气不轻不重,令人听不出悲喜。
“得知爹娘的死讯时,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仇,可亲眼看着他被烈火炙烤,我心里只有不忍,那一刻,我只想和他同生共死。后来,他被救下,我又生出杀心,他好,我不好,他不好,我更不好,如此反复,无穷无尽。
直到从你口中得知了另一个真相,我又开始劝慰自己,也许他也只是一具傀儡,也许他是无心的,他是皇帝,这天下的百姓还需要他,我父母待我似乎也并不那么好……我找了无数个借口,却始终无法轻言放下。
被心魔折磨的每一个日夜都是真的,我们相伴的每个岁岁年年也是真的,不论哪一件,我都不能轻易割舍,也许未来的数十年里,我依然会这般活下去,但现在,我愿意饶过无法放下的自己。痛也好,恨也好,爱也好,就让它一并留在我心里吧。”
宋微寒微微颔首:“你心里既有决断,便是再好不过。不过,行路迢迢,你一个人岂非太过孤单?”
叶芷道:“不止我,还有卫良人。”
“卫良人?”宋微寒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据宋宜安所述,自当年乐安王府被查封,她便从此杳无音迹,不想今日还能再听到她的消息。
叶芷道:“回建康不久后,偶然遇上的。我们两个未亡人,倒是可以作伴,我舞剑,她弹琵琶,去哪里都饿不死。”
宋微寒瞳孔微微一缩:“未亡人?”
叶芷轻声答道:“嗯,闻苑死了。”
“他……”
“据说是为了报恩。”
“可惜了。”
……
“闻苑?”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盛如初不禁怔愣片刻,他伸手接过满月递来的紫檀木匣,一边问道,“他怎么了?”
满月答道:“据高夫人所述,这位闻大人曾与高大人一同前往吕梁运送军粮,最终双双没有回来。高夫人在收拾高大人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位闻大人的一本诗集。她曾听高大人提及过,这位闻大人生前有一位挚爱,是位姓卫的姑娘,就托我把诗集呈送给老爷,请他代为转送,就算是留个念想。”
盛如初扒拉箱子的手一顿:“你是说,闻苑也去送了军粮?”
满月答道:“是,两位大人生前都是在户部任职。”
盛如初默了默:“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自从去了阳关,他便日日守在兄长墓前,还是后来赵璟意外中了朝廷的毒手,才不得不出山,替他筹措军粮。
他只听说是高承醒和陆炜参与其中,当时他还不信这两个木讷的能想出这般法子,如今知道还有闻苑,总算是知道根源所在了。
思及两人,盛如初不禁回想起三人的河东之行,虽谈不上多大的交情,但两人的品行和学识,尤其是闻苑,还是为他所看重的。
他们也算少年相识,同台殿试,依稀记得,他自盐政过后,就升任了仓部员外郎,后来又随宋羲和赴荆州赈灾,想必就是此时与陆炜结交,大好的前程……
等等!不对!
陆炜、闻苑、高承醒,虽说这三人都受过宋羲和的恩惠,的的确确最有理由犯下此案,但往往来说,缜密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
而此案最大的问题也不是开端,而是如何收尾,无论阿璟能否逃脱,最终都会从粮草失期推算到陆炜头上,宋羲和一定是那个被推出来的人,可见布局者早就知晓他们之间的恩怨,那……
思绪至此,他眼珠微微一转,面色骤变,想也不想就点了火折子,一把火将这匣子里的物件烧了个灰飞烟灭。似乎犹觉不足,他又把匣中的灰烬倒出来,一连踩上好几脚,才算满意。
“满月!满月!”
满月闻声,去而又返,怎料一进门,就被遍地的狼藉吓了一跳:“盛大人,这…这是怎么了?”
盛如初极力忍着脾气:“你现在就去找顾向阑,纵然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见满月还想狡辩,他拔高声音,厉声喝道:“别说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替我转告他,我也等他等了数月之久了,真当我非他不可?我再给他三日考虑,若他仍不愿回来,我便即刻离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和他,恩断义绝!”
满月一时被他摄住:“是,是,小人这就去找!”说罢,便匆匆去了。
满月一走,盛如初倏然双膝一软,身子晃了晃,无力地倒坐回椅子上。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前半生过得太潇洒了,老天爷看不过眼,才派来这么个黑心肝的惩治他?
第328章 客去何时归(4)
满月离府后,便马不停蹄出了城,约莫向西行过十里路,就是一片竹林,他又深入二三里,一阵琴音飘来,不多时,一座篱笆围成的小院进入视野。
他加快脚步,跨进院子,一边高声呼唤:“老爷!老爷——”
顾向阑盘腿坐在席子上,不紧不慢拨弄着琴弦:“何事如此慌张?”
满月深深缓了一口气,如实答道:“启禀老爷,午间,高夫人送来闻大人的遗物,并托我打听一位名叫卫良人的女子,说是要将此物送还给她。
恰巧,盛大人也在府中,我知他与闻大人交情尚可,许是识得此女,便自作主张,把闻大人的遗物交给了他,请他代为转送。
岂料他竟将遗物尽数烧毁,并急命我出城来寻您,还说,您若不肯露面,便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永世不见。”
此话一出,琴音戛然而止。
顾向阑按着琴弦,顿了整整两息,才抬起头:“你是一个人来的?”
满月一时怔住。
随即,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满月,有劳你为我带路了。”
满月愕然回头,见是盛如初,才知自己中计了。
顾向阑冲他挥了挥手:“你去吧。”
满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盛如初,最终俯首称是,离开了小院。
盛如初旁若无人般在竹屋里四处打量一圈,见对方还在拨他那个破琴,顿时怒上心头:“顾景明,你如今可真是快活又自在呀。”
顾向阑不动如山:“你找我,是为了替那个人兴师问罪吗?”
盛如初额角一跳,喝道:“闭嘴!”
“你既已知晓原委,”顾向阑双手伸向他,昂起头,端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我就在这里。”
盛如初单膝跪到席子上,一把握住他的手,接着顺势在他掌心摩挲两下。
指腹循着手掌的纹路轻轻蹭过,顾向阑喉咙一滚,立马移开视线。
见状,盛如初顿觉身心舒畅:“离群索居,竹林归隐,这是你的作风?”
顾向阑眸光一定,答道:“我主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