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许致远面色顿变,此时不在衙署,便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倘若你是来向我索贿的,就请打道回府吧。”
何光听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更见诚恳:“县丞,您错怪小人了。小人今日见到县丞当众蒙受不白之冤,心中不平,故特来为您指一条明路。”
许致远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探究:“明路?”
“您有所不知,那陈宝平与令史万林文乃是师徒,您就算今日递交了申诉文书,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拖住您,一旦过了申诉期,便是铁案如山,再无更正的余地。”见他面露迟疑,何光再添了一把柴,“即便您成功提交了陈情诉状,万一复核结果一致,吏部则会对您的考绩继续降等,以示惩戒。届时,您又当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许致远不禁喉头一紧,以他如今的考绩,绝不能再降等了。略作权衡,他微微弯身,诚恳道:“还请何书令史不吝赐教。”
何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面上仍诚惶诚恐:“您折煞小人了。小人愚见,您是进士出身,值此危难时刻,不妨去找一找当年的同窗,若有京中任职者,可请他们出面,或有一线转机。”
不等许致远回复,他作势便要走:“言已至此,小人尚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许致远快步追上他:“你……你为何要帮我?”
“小人虽是一介小吏,但亦知晓是非黑白,您多保重,告辞。”说罢,何光再度朝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外,待出了驿馆,他脸上方才渐渐浮现出畅快的笑容。
这些年里,他处处被陈宝平师徒欺压,早就受够了窝囊气,如今有太上皇的人在,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如何耀武扬威?
与此同时,许致远正愣愣坐在椅子上,何光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荡,正当他迟疑不决时,一道温润而坚定的声音破开迷雾,自心底响起。
他不禁站直了身子,片刻,向前走出几步,正午的阳光恰在此时穿透窗棂,连带着也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
申时三刻,宁辞川处理完手里的公务,正准备收拾收拾下值,这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进来吧。”
只听“吱呀”一声,两个人影进入视野,他顿时惊站起来:“盛尚书!”
他快步绕过公案,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盛如初慢步迈进值房,待领路的御史走远了,才开口道:“悬舟,我今日来,是有一件案子要托你办。”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你先看看吧。”
宁辞川恭敬接下,待看清纸上所书,神色骤然凝重起来:“这……”
盛如初解释道:“四个月前,乐安王在赴任途中,路经琅琊郡临沭县,得知县令周济欺民霸市,为祸一方,故上奏弹劾于他。随后,皇上下旨彻查,待确认无误后,便革了周济的职,并命县丞许致远代县令理事。
因许致远任期尚不足九年,不得继任县令,按理来说,吏部应再调一名适宜的人员继任,但恰逢吏部考核,皇上便破格允许他参加考核,根据实绩来决定他是否继任县令一职。
然而,他在考核期间,屡遭索贿,因不肯就范,就被判了个下等。这封诉状,便是出自他手。”
“竟有此事!”宁辞川不由地捏紧拳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御史台,我定会还许县丞一个公道。”
“我最担心的,是此案绝非孤例,据许致远所述,那陈宝平一介小吏,尚能利用手上的这点职权,公然勒索朝廷命官,其背后牵连,该是何等的盘根错节。”说到此处,盛如初声音一沉,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般,数息之后,才继续道,“吏部考核,乃国之大计,如今却反倒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生意经,若继续由着他们胡来,恐令国器蒙尘,纲纪崩坏。”
说着,他上前握住宁辞川的手臂,微微用力:“悬舟,你在云中王作乱期间,赤胆忠心,九死不悔,后又为乐安王平冤昭雪,实乃当世纯臣。皇上将你调入御史台,便是知你有胸中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浩然正气,此案千头万绪,将来更是阻力重重,能坚定不移查下去的,唯你一人。”
宁辞川闻言,不禁身心一荡,隔了好一会,才压住胸口激荡的热意:“我一定不负所托!”
……
从察院出来,已是日暮,厚重的火云盘踞在建康城上方,日头隐匿其中,只能隐隐瞧见一点虚影。
片刻,盛如初收回视线,转头进了宫,走不过半个时辰,便见朱厌守在承光殿外。
两人打过照面,朱厌冲他点了点头:“主子在等你。”
盛如初颔首应好,一脚踏入殿中,却并不见赵璟的人影,他四下一扫,这才发现对方正坐在窗下,目光朝着天空,静静出神。
见状,一缕愁思无端从他心底飘起。
听到动静,赵璟眼皮微微一动:“事办妥了?”
“嗯。”盛如初搬来椅子,坐到他身边,两人不再言语,一同望向被烧红的天际。
这天是越来越冷清了。
第334章 误落尘网中(3)
翌日一早,宁辞川便拿着许致远的诉状,径直来到户部考功司,要求核验后者的考绩。
一听和许致远有关,陈宝平顿时方寸大乱,不想对方竟能告到御史台去,甚至连知杂侍御史都给惊动了。他垂下脑袋,强作镇定:“您请在此地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目送对方离开,宁辞川不动声色打量起书令史当值的案房。
另一边,陈宝平在离开值房后,并未去请考功司郎中,而是找到了令史万林文:“师父,师父,大事不妙!有御史来了!”
万林文仔细把玩着刚得的鸡血石印章,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哪个御史?来干什么?”
陈宝平在门口左右观望一番,接着将门关紧,上前禀报道:“回师父的话,来的是知杂侍御史,宁辞川宁侍御史,说是要核查许致远的考绩是否属实。”
闻言,万林文冷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竟把诉状送到他手里去了。”
陈宝平追问道:“师父,这可怎么办呀,我听说这位宁侍御史性情直冷,且出身名门,恐怕不好应付。”
“只不过会耍些嘴皮子功夫罢了,论分理文书,莫非他还比得过咱们?”万林文把印章放进抽屉里,起身松了松筋骨,“走,为师去会会他。”
万林文晃着步子,慢悠悠走到案房,对着宁辞川拿腔拿调地行了个礼:“小人万林文,见过宁侍御史,不知您大驾光临,可是有何指教?”
宁辞川瞥了眼他身后的陈宝平:“原来是万令史,本官有公务,需即刻面见你们秦郎中。”
万林文“欸”一声:“真是不巧,您也知道,近来正是忙的时候,他老人家实在分身乏术,张侍郎和陶尚书都在等着他的奏本,各地的县令也都急着拿到最终考碟,好尽快回到任地呢。”
宁辞川又问:“员外郎呢?”
万林文还是那套说辞:“也在忙呢,您若不急,可去内堂等候,只不过,他们何时能得闲,小人就说不准了。”
宁辞川哪里听不出这是他的托词,干脆道:“那就带我去甲库,我要调取一些文书。”
万林文也不废话,立马在头前引路:“您这边请。”
宁辞川抬步跟在他身后。
万林文顺路叫来甲库令史程文畚,三人一行,以程文畚为首,来到一座紧闭的府库前。程文畚从怀中取出钥匙,随着沉闷的一声响,甲库大门轰然打开,随即一股混着陈年书皮的尘土气朝三人兜头浇来。
宁辞川不禁轻咳两声。
“大人请这边走。”程文畚领着两人来到一排排书架前,一边介绍道,“这边就是本期收集的各位县令的考状,旁边是州府的初评考碟副本,再往里面去,则是历年留档的各类文书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