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22)

2026-04-10

  总之,比起太上皇,新帝称得上叫一个圣意难测。

  但无论如何,这桩案子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温明善这般想着,与宁辞川交了个眼神。

  宁辞川冲他点了点头。他是昨日傍晚才脱的身,岂料刚回察院,便得知许致远存在任地的档案副本已被人付之一炬,他心中忿然,恰巧遇上温明善,两人一合计,决意今日早朝联合众臣,当面上奏弹劾秦双。

  两人打定主意,齐齐看向不远外的顾向阑。

  顾向阑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两人的视线。

  倒是盛如初,竟罕见地发难,向他们投去警告一眼。

  众人各怀心思,直至一声尖锐的唱和划破清晨,方才收敛神色,按品级鱼贯登殿。

  最初,照例是一番各地政务的奏报,众臣轮次陈奏,待到诸事议完,大殿重归宁寂。

  温明善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微抬,忽而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朕今日,还有一桩悬而未决的案子,需与众卿一同商议。”赵璟的目光徐徐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众卿集思广益,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众臣齐声道:“臣等谨遵圣谕。”

  赵璟沉声开口:“近日,虎贲郎将秦双与临沭县丞许致远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朝野皆知。他二人一武一文,定国安民,皆是我大乾的国之柱石,如今却落了个一殒一伤的境地,朕思之再三,痛心不已。”

  说到此处,他稍稍一顿。

  “许致远此人,朕知之不深;但秦双的秉性,朕却是再清楚不过,他虽性情急躁,却并非不分是非。更何况,他二人素无交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其中必有朕不曾知晓的隐情。

  为此,朕将此案交予京兆府彻查,终于于昨日,案情大白。”

  说着,他看向赵瑟:“赵瑟。”

  赵瑟闻声出列:“臣在。”

  赵璟道:“把你查到的,都和众卿说说吧。”

  “是。”赵瑟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有关秦双和许致远一案,案情原委如下——一切,还需从前月的吏部考核说起。”

  此话一出,堂下不明就里者不由地面面相觑,唯有秦思平两股战战,目光下意识飘向前列的顾向阑,但见对方不动如山,心头竟也不觉松了松。

  “吏部考核期间,考功司书令史陈宝平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向许致远索贿,因对方坚拒不从,遂与其师——令史万林文,串通甲库令史程文畚,暗中将许致远考状中的关键文书藏匿,经此上下其手,致使后者最终落得一个’下上‘的考第。”赵瑟拔高声音,“对此,万林文等人已供认不讳。”

  话落,堂下一片哗然。

  秦思平疾步出列,双膝重重砸落在地:“臣御下无方,请皇上降罪!”

  赵瑟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许致远在得知是万林文等人从中作梗后,心存怨怼,遂写下诉状投送御史台,后与杜阳县令李川于酒楼聚饮。席间,酒酣耳热,许致远渐失分寸,竟公然非议朝廷取士之制,言语间,谤及国体,动摇人心,据李川供述,其言辞之激烈,已非寻常私怨。

  恰逢此时,秦双途经厢房外,闻听此言,心下大怒,当即推门而入,与许致远当面对质。二人言语相激,互不相让,遂起争执,秦双一时情急失手,竟致许致远毙命当场。”

  末了,他总结道:“许致远遭人构陷在先,酒后失言在后;秦双激愤而起,失手杀人,亦属事实。人证物证俱在,供词吻合,案情无疑。”

  随着他话音落定,殿内一片死寂。

  温明善与宁辞川视线交汇,万万没想到这之中竟还有这般隐情。

  但也仅是数个呼吸,他便定住心神,上前道:“虎贲郎将秦双,当众打杀朝廷命官,铁证如山,百口莫辩!许致远纵有过错,亦当交付有司按律议处,岂容他草菅人命?”

  说到此处,他扬起声音,字字铿锵:“杀人偿命,天理昭彰,臣请皇上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此言既出,宁辞川紧随其后:“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今日他秦双胆敢杀一县丞,明日便是一县令,后日剑锋所指,又是何人?皇上,此风断不可长啊!”

  随即,以两人为首的朝臣纷纷出列,讨伐之声此起彼伏:“臣等附议!秦双藐视法度,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见状,宣常心头一沉,不再忍耐,抬声压过所有喧哗:“臣有异议!”

  随即,他大步出列,虎目圆睁,目光从温明善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向殿上的赵璟:“秦双确实有罪,臣不替他开脱,但他们口口声声’严惩不贷‘,敢问要严惩到何种地步?斩首?还是弃市?”

  说着,他放缓声音:“皇上,秦双十四岁从军,追随您平定西陲,讨伐乱党,扫平天下,战功赫赫,其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臣请您念其旧功,从轻发落!”

  宣贺也出声附和道:“皇上,秦双虽有过,然功过相抵,罪不至死!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继而又是一片附和之声。

  温明善见势头不对,不由地向顾向阑投去求救的目光,岂料对方连个余光也没有给他。

  他憋着一口气,索性跟宣常当庭吵了起来,两方人马争执愈烈,殿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欲将殿顶掀翻。

  御阶之上,赵璟只是静静看着,一言不发,直到争执声渐显疲态,他才轻轻抬起手,制止了这场闹剧。

  “众卿所言,各有其理,亦各有其虑。”他环顾殿中,“可还有人,另有见解?”

  满室鸦雀无声。

  赵璟神色未变。早在秦双落网之时,他心中就已有定论,便也没指望他们能争出个是非,倒出这张好戏,让他看得十分尽兴。

  思及此,他的视线从温明善、宁辞川一行,以及陶修业、秦思平等人身上慢慢掠过。

  盛如初紧紧握着笏板,双眸一闭一睁,抬脚出列。

  “臣有异议!”

  清冽的声音穿透大殿,犹如一股清泉注入死水,叫这死气沉沉的朝堂,陡然为之一振。

  盛如初脚步一顿,继而不敢置信地扭过身子,众人的目光也随之向殿外看去。

  赵璟尤甚,因这突兀的一声,胸口骤然急促一跳,他立即坐直身子,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方才将将稳住心神。

  迎着众多情绪不一的视线,宋微寒缓步踏入殿中,对着上首的赵璟俯首一拜:“微臣宋微寒,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乐安王不必拘礼。”赵璟大手一挥,极力压住满心的雀跃,“爱卿有何见解,速速说来。”

  宋微寒不疾不徐道:“微臣愚见,依京兆尹所述,许县丞酒后失言,谤及朝制,此为先;秦郎将闻其言而入,二人言语相激,争执之中致人死命,此为后。足可见既非谋杀,亦非故杀。

  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至,而致人于死者,谓之过失杀。依律,过失杀人者,当以赎论。”

  他这话一落,殿内抽气声此起彼伏,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方人马均露出意外之色,短暂的寂静过后,窃窃私语如潮水一般漫开。

  “赎刑?那不就是交点银子了事?这也太轻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按律例……确实如此。”

  “……”

  宋微寒只当看不见、听不见,自顾自道:“然许县丞终是朝廷命官,横死非命,关乎国体。臣以为,可判秦郎将以流刑,既全其命,亦正国法。如此,既不失宽仁之意,亦不负死者之冤。”

  闻言,众臣目光交错,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随之悄然隐去。

  赵璟见状,与宋微寒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卿可还有异议?”

  殿内微妙地静了一瞬,宋微寒这番话,于情于理,皆有凭据,对秦双的处置,也恰好卡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边界上,任是哪一方,都挑不出半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