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把赵璟送的东西转赠给自己?
见状,沈瑞自觉地将手串套上他的手腕,指尖摩挲两下,似乎是不舍,又好像还有其他什么意思。
赵琼动了动唇,目光抬起,却只能看见一点虚影。隔着幕布,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替他戴好手串,沈瑞直起身,一字未留,便径直出了铺子。
赵琼下意识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步。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赵琼喉结一滚,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半晌,他再度坐了下来,脸朝着沈瑞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串。温热的珠子慢慢从指间滑过,一颗,又一颗……
第344章 天涯共此时(终)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当初在临沭,我也是借用了他的名头,才侥幸躲过周济的追捕,本以为这次历练,能让他再进一步,却不想反误了他的性命。乃至人去了,还无端端被卷进这场风波里,死得不安不宁,倒不如……”提及许致远,宋微寒眉心拧紧,言辞间满是痛惜,全然不见早朝时的气定神闲。
“倒不如就让他留在临沭,安安稳稳做一个县丞?”顾向阑说完,慢腾腾喝了一口羊汤,随即一股热烫的鲜直直撞上舌尖,羊肉的腥膻和胡椒的辛辣混杂着,在口腔里盘旋,久久不散。
宋微寒低叹一声。
“你本是好意,不必为此过于自责,谁也不曾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好在他的父母儿女都能得以赡养抚恤,死后亦名留青史,该严惩的也一个不落,若没有你力挽狂澜,光凭温江岸之流……”顾向阑骤然止住话头。
许致远之死,难免令太上皇旧党唇亡齿寒,但他们的举动着实有些过激,反而本末倒置,将前者的冤情推向了党争的深渊。便是这一点,就足以令所有皇帝所不喜,更别说皇上正跟太上皇较着劲儿。若没有宋微寒出面拨乱反正,别说是严惩秦思平一行,许致远亦未必能在死后获此殊荣。
思及此,顾向阑眼底闪过自嘲,毕竟连他自己,也存了利用许致远打压河西党的念头。
“我虽与许致远素不相识,但听你所言,他的性情,比我当年不遑多让。我也曾险些命丧冤狱,但从未因此怪罪恩师,冤有头,债有主,若他泉下有知,绝不愿见你如此。”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半晌,宋微寒开口追问,“倒是你,如今做了这吏部侍郎,可还适应?”
顾向阑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本想说两句场面话,但听对方热络的语气,亦不好太过生分,只得认命一般道:“知我者,莫过于皇上。”
此言一出,宋微寒眼里浮现丝丝揶揄,但不得不说,把顾向阑放到吏部,不可谓不是一招妙棋,既轻易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又免于深究秦思平及其背后一干人等,而引发朝局动荡。
“那今后,吏部就仰仗你了。”
顾向阑垂首一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寒暄着,直至华灯初上,方才各自离席。
别过顾向阑,宋微寒依约前往路口的巷子,与赵璟碰头。
“羲和!”远远见了人,赵璟立马一个箭步,迎面撞了上来。
宋微寒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并配合地多转了几个圈:“这么高兴?”
赵璟迫不及待道:“宝儿说,原谅我了。”
闻言,宋微寒神色一怔,随即也笑道:“那确实是一桩大喜事。”
虽不知赵琅是如何解开的心结,但得知他能解脱,宋微寒也是真心为他们兄弟高兴。
赵璟满面红光:“有你真好。”
宋微寒眉毛微挑:“这也算我的功劳?”
赵璟脱口而出:“所有一切,全都是你的功劳。”
宋微寒莞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另一边,顾向阑在离开羊肉馆后,竟鬼使神差去了太尉府。
得知他贸然到访,盛如初吓得赶紧把自家老爹哄回屋,随后拉过他就往外走,岂料对方硬赖着,竟一步也不肯动。
他吸了吸鼻子,这也没喝酒,犯什么浑呢?
盛如初凑近半步,故意激道:“你就这般离不开我?一夜空房也守不得?”
顾向阑愣愣盯着眼前一张一合的唇,只觉五脏六腑都热得冒火,他看了太久,久到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两人靠得太近,他本能地贴了过去。
浓烈的膻味不由分说闯入唇齿,盛如初被堵了个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将人推开,忽然听他含糊说了声“谢谢”,顿时就停了动作。
啧,喝了几口羊汤,跟灌了春药似的。
……
“微臣恭送太上皇。”
将赵琼送回澄心宫,朱厌便停了脚步。
赵琼独自踏入宫门,月色如霜,使得这座独坐西北的宫殿越发凄冷。
不多时,一点昏黄映入眼帘。
“回来了?”
烛影昏昏,那双投来的眼睛却亮得刺目,而无半点对他离宫的担忧。
他在高兴什么?
赵琼敛下思绪,随口应了声,便洗漱去了。等回到寝殿,赵琅已经睡下,他放轻动作,手刚掀开被子,陡然一顿。
赵琅正躺在他的被褥里。
两人虽日日同寝,却从未同被而眠,起先,对方确实有这个打算,被他制止后就歇了心思,怎么今日又睡过来了?
联想对方今日的异常,他稍作迟疑,也卧了进去。
赵琅的手立即伸过来,替他掖好被角,接着顺势搭在他的腰上。
赵琼登时便觉得这被褥被捂得好热。
他扭过头,对方还闭着眼,头也亲昵地靠着自己。
两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缠。
“盛永山今日……和你说什么了?”
“舅舅夸我很好。”
“……”赵琼没有反驳,“嗯。”
“还有,拜了娘,”赵琅睁开眼,“和五哥。”
赵琼瞳孔一缩。
赵琅凑近他,手下紧了紧:“琼儿,万一有一日,我也……”
“别胡说!”赵琼不假思索堵住他的嘴,下一瞬,指尖一缩,又猛地收回了手,“你!”
那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若有若无的湿意从掌心最软的地方碾过去,却仿佛一下子着了火。他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任由那股热从掌心一路烧到耳根。
不是第一次了。
赵琅得逞地眯了眯眼,嘴上却一本正经:“对着那两块乌漆漆的板子,我忽然发觉,七情六欲在生死当前,竟如此微不足道。无论是痛骂他们,还是冰释前嫌,我想说的话,他们永远都不能听见了。”
赵琼闻言,忽觉紧攥的掌心又痒了痒。
赵琅继续道:“我不想你也怨我一辈子。”
“你今日见过赵璟了。”万分笃定的语气。
被他打断,赵琅思绪一滞,但仍据实以告:“是。”
赵琼没有再追问下去,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睡吧。”
对于他的避而不答,赵琅已经再熟悉不过,因而也没什么波澜,总之,他们还在一起。
夜色愈发浓稠,赵琼闭着眼,思绪渐渐沉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睡在一叶小舟上,飘飘摇摇,不知归处。
忽地,一只手从天而降,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猛地掐住他的脸。
他当即惊醒,却什么也看不清,黑暗里,那只大掌牢牢箍着他的脸,将他死死按在船面。
可赵琼却半点没有要呼救的意思,反而身心俱荡,有一股热血源源不断从胸口传向四肢百骸,在他身体里肆意涌动。
他紧抓着对方的手腕,随即一口咬住他的虎口,果不其然听到一道抽气声,他想笑,可牵动嘴角,却只尝到了咸湿的铁锈味。
他憋足了力气,咬牙切齿叫出一声:“赵、璟!”
听到动静,宋微寒立马闯了进来,赵琼茫然地眨了眨眼,等看清对面之人,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