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9)

2026-04-10

  巴图尔心中嗤笑不止,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个屁的聊斋,你都大大方方要讹我了,不得折了我一条腿?但见他如此镇定,还是不由地有些忌惮,能将靖王拉下马的,果然不只是传言里的纯良方正之辈。

  “王爷既已知晓前后始末,也该知道蒙阗此刻的处境,我们实在是分不出更多油水了。”

  耍过横、哭完穷,他又佯作出一副中正做派:“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蒙阗也确实理亏,这么着,您先说说贵国想要什么。”

  宋微寒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忽而弯唇一笑,声音也压得极低:“蒙阗每年的上供翻一倍,关税减两成,其后,国防线退居六尺之后。”

  巴图尔闻言脸色骤变:“看来王爷是不想好好和谈了。”

  宋微寒仍微微笑着:“阁下何出此言?本王可是真心想和谈的,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如此实非我愿。”

  巴图尔咬紧牙关,勉强没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句“你是不想打仗,你就是单纯想讹人”给吐出来。

  见他沉默,宋微寒也不再客气:“不过,话说回来,我泱泱华夏,国富力强,自是不惧来敌。然以蒙阗此刻的处境来看,若要开战,所损耗的可远不止本王提到的这些。

  何况,蒙阗居列国之左,前后有乌孙、高纥虎视眈眈,今日一战,不论胜败与否,唯恐成了众矢之的。比起本王的条件,其中利害,孰轻孰重,阁下还请三思呐。”

  巴图尔沉下眼,短暂静默后,忽然鼓起了掌,笑声如雷:“这就是中原人惯用的‘软硬兼施’、‘先礼后兵’吗?今日一见,果然有趣。但我和王爷说过,困兽犹斗。若战,非死不退,纵此去无回,蒙阗也会想着法子卸下贵国一条胳膊。”

  说到此处,他忽然又学起了宋微寒的调调:“但正如王爷所言,两国交战,血流千里,实非你我所愿。素闻贵国讲求宽宏之风,海纳百川,故能使列国甘愿俯首称臣。

  然,覆巢之下无完卵,若蒙阗今日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惨遭灭国,不知西北三十六部会如何看待大乾这个宗主国?”

  闻言,宋微寒眸光微变,不想巴图尔活学活用,竟把自己的话术又抛了回来,但他毕竟是从赵璟手底下磨过来的,面对巴图尔的“借力打力”,仍自从容不迫:

  “依你的意思,是打算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了?阁下如此深谙中原学术,也应当听过这个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该明白,要想找个更合适的理由,于大乾而言,轻而易举。”

  巴图尔自知力薄,遂一改作风,委婉道:“看来王爷已经做足了万全之备,巴图尔力逊一筹,甘拜下风。

  但我之前说过,蒙阗此刻已经挤不出油水来了,便是大乾把蒙阗吞了,恐怕连军需也弥补不上。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与其让旁人捡了便宜,不如合作共赢?”

  宋微寒似是来了兴趣,却又显得不那么在意:“怎么个共赢法?”

  巴图尔正色道:“还请贵国施以援手,助蒙阗挺过难关。事成后,您提到的岁贡、关税,我们都可以满足,不仅如此,前十年内,我们会上供良马三千匹,戎马五千匹,至于您说的国线,恕我等不能从命。”

  宋微寒点了点头:“确实很诱人。”

  巴图尔:“……”然后呢?

  宋微寒举起茶盏,垂下脸遮住对方的视线,目光却直指身侧的赵璟,见对方眨了下眼,才把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蒙阗的想法,本王很心动,但这个’帮‘总得有个限度,倘若蒙阗一直起不来,我大乾总不能还帮下去罢?又则,人心难测,若大乾今日帮了蒙阗,你们日后又反悔,如之奈何?”

  说到此处,他微微歪过脸,笑道:“这么着吧,大乾在蒙阗建个都护府,方便你,也方便我;其次,五年后,不论成与不成,所有援助均会回撤,你予以的回报,大乾也会一次缴收。至于最后一条,本王也不强人所难,如此,你可愿意?”

  说罢,他径直倒了杯茶推向巴图尔。

  巴图尔紧紧盯着他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心想着能有几成把握将他就地打死。

  都护府?亏他想得出来,这玩意一旦建了,他蒙阗还能有自主权?但眼下的这截手骨粗粝而结实,显然对方是个善武的好手。思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茶盏仓促灌下。

  宋微寒终于由衷笑了:“合作愉快。”

  巴图尔抱拳:“多谢王爷。”

  两人又说了些场面话,至此,这场并不太愉快的会谈终于结束。

  待宋赵二人离开后,另有一人缓步走向巴图尔:“您当真要应了那乐安王?”

  巴图尔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语气淡淡:“与复兴蒙阗相比,这点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来人不禁面露迟疑:“可王子之死……”

  “此事绝不能算在大乾头上,回去后找个理由压下去。阿拉尔迦无非是想我迫于悠悠众口,放王兄一马,我应了他便是。”巴图尔动作一顿,复又把茶盏倒放下来,此事他棋差一招,栽在这个侄子手里,却也不冤。

  来人脸色一变,急道:“可大王不死,您又如何继位?”

  巴图尔敲了敲杯底,随意道:“那便不做这个王了。”

  来人脸色更加难看:“但那位置原本就是您的,若非……”

  “没有什么原本不原本,若实力不济,便也只能居于人后。你看这个乐安王,比之曾经的靖王,何如?”回忆起男人适才的风姿,他眯了眯眼,叹道:“若我蒙阗能重整旗鼓,百姓得以安居,坐不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何干系呢?”

  ……

  再说马车上的赵、宋二人。

  赵璟靠着软垫,斜眼看向宋微寒:“我怎么不知道你动了让蒙阗退防线的心思?”

  宋微寒道:“折中而已。”

  赵璟笑意更深,看他是越发顺眼了:“有意思,我喜欢。”

  宋微寒面上一热,总觉得他这话颇有些歧义在里面,却也不好多说:“我今日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赵璟略一颔首,道:“是有些仓促,但巴图尔说的对,羊养肥了再下锅,更好吃。不过,五年委实太短,即便蒙阗五年内能缓过来,我也不一定能成功复位,别等到最后,我们辛苦攒的功劳全都落在赵琼头上了。”

  宋微寒对此颇为纳罕:“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赵璟却显得很从容:“你可知我父亲用了多久才一统九州?十一年,他们整整打了十一年,流了数之不尽的血,这片广阔土地才渐渐熄了烽火。

  他那时的处境与我还不同,他是天命所归,是众星拱极,且还花费了这许多年。而我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处处受限,四面碰壁,五年于我而言,实在是太短太短。”

  此时的赵璟尚且不知自己一语成谶,从前的十二年加之日后的五年,整整十七年光阴,他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却终究还是没能把天给翻过来。

  五年,实在是太短了。

  

 

第39章  措手不及

  这是赵璟头一回主动向他提及未来,哪怕只是个虚缈的感叹,也足以令宋微寒心悸不已,等他回过神,话已脱口而出:“你信我吗?”

  赵璟抬眼看向他,大抵听出这话里暗藏的深意,不禁再次回想起那个幽暗的夜,以及他所给予、带来白昼的拥抱。

  视线下移,是一双微抿的唇,上唇压着下唇,挤出一条漂亮的唇线,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仅靠联想,赵璟也能轻易猜出唇齿之后藏着怎样的滋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发窘:“怎么?”

  赵璟撇开视线:“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宋微寒眉心一蹙:“我问的是,你相信我吗?”

  周遭蓦地静了一静,赵璟对上他的目光,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就要看——是哪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