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52)

2026-04-10

  到此,纠缠数日的案子就这么圆满收场了,圆满到让观戏的看客们相当失望,原以为是中场助兴,谁曾想如此中规中矩,实在无趣。

  再说赵璟这一边,他独自在乐安王府待了十日,眼见着诸位藩王、使臣陆续辞归,也没见着宋某人的身影,联想起失踪多日的宋随,他似是预感到什么,抬脚就捉住刚进门的宋牧:“你家王爷呢?”

  宋牧登时白了脸,腿也直打哆嗦,联想起宋随的嘱托,便也不再隐瞒下去:“王、王爷回冀州了。”

  “什么?!”闻言,赵璟脸色一变,只觉得轰地一声,思绪顷刻乱作一团,他气得直接把人提溜起来,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回冀州了?”

  宋牧哆哆嗦嗦点着头,含糊道:“是、是。”

  赵璟一手把人扔在地上,狼目发红,凶相毕露。宋羲和究竟想做什么?嘴上说合作,结果却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宋牧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信和一只瓷瓶:“这、这是…是王爷留给您的。”

  赵璟按捺住心中不满,接过信仔细看了起来,入眼是熟悉的字迹,仅寥寥数语,再无其他:

  “闻人相随,君可自避。此乃回春良药,混水敷于伤处,不日便可重见天颜。此去经年,君当自重,勿念。”

  闻此,赵璟脸色越发阴沉,攥着瓷瓶的手越收越紧,竟似要将它活活捏碎似的。

  宋牧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生怕他再像之前那般大发雷霆,他这个小身板,没准一拳也挨不住。正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他不禁循声看去,只见那只瓷瓶已碎得七零八落,再观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屋子里哪还有他的身影?

  见状,宋牧顿时身子一歪,倒坐在地上,心中哀道:完了……

  赵璟再次一声不吭回了千秋岁,众人虽有些意外,但见他一身戾气,也不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几日后,宫里颁了圣旨下来,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主子这是被“始乱终弃”了。

  当是时,赵璟正窝在内室里发呆,手里攥着将要被揉碎的信纸,目光如炬,似要将眼下这些字烧出洞来才好。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间以男人试探的轻唤,他不耐烦地直起身,“腾”地把门拉开。

  正在敲门的手突然一落空,三人径直打了个照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来者二人不禁相视苦笑。

  赵璟冷冷睨着两人:“你们最好有要紧事。”

  九尾硬着头皮开口道:“主子,宫里来圣旨了。您不在,乐安王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现下正极力搜寻着您的下落,您还是先回去罢。”

  赵璟脸色不变:“什么圣旨?”

  九尾道:“肃帝欲将您遣去九江守陵。”

  大抵是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赵璟的眼神越发不友善了:“守陵?他倒是看得起我。”

  烛阴暗暗一叹,知道他正在气头上,遂上前一步提醒道:“主子,我们还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和皇帝作对,这道圣旨必须得接。”

  赵璟皱了皱眉,不答反问:“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烛阴一怔,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这个“他”究竟是指何人,他迅速沉下心,正色道:“可趁机养精蓄锐。”

  届时山高皇帝远,行动自然也比今时今刻更自在些,乐安王此举,确实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其次,九江成陵是先帝墓冢,寻常人不可造次,于此刻的赵璟而言,这是除乐安王府外、最好的护身符。

  许是体会到对方的良苦用心,赵璟连日阴沉的脸终于放晴:“既如此,我便依他一次。”说罢,人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九尾无奈莞尔:“烛阴,你说主子是不是这些年肆意惯了,如今已作假成真了?”

  烛阴与他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后扬长而去。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如何能一语分明?”

  

 

第41章  明月此时

  另一边,赵璟脚下生风,一路踏月,径直进了宋微寒的寝室,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一面观察着周遭的布景。

  他并不熟悉这里,却又觉得这儿十分亲切,隐约间,他似乎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在自己身边游走,时静时动,时立时卧,他甚至可以轻易猜到他每一时的神情。

  从前那张厌弃许久的笑面,此刻却又如此想念。

  赵璟轻吐一口气,及时收回飘忽不定的思绪,他又向前走了几步,随意坐到一旁的书案旁。

  寝殿还摆着书案,还真是勤快,如此想后,男人却不觉露出了一丝轻快的笑意,心道:人是木了些,却也并非毫无长处。

  这时,一叠宣纸吸引了他的视线。略略思忖一息后,他一手把纸拿了过来,放在外面,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物件——那就是可以看。

  入眼只有八个字:前程似锦,坐看云起。再下面,便是那半扇面具的纹样。

  见此,赵璟胸口一轻,看来那面具上的牡丹纹是误打误撞了,一如那一日的互明心意。不过,他跑得那样快,甚至连道别都没有一句,是怕自己纠缠么?

  想到此处,赵璟又板了脸,分明是他一直意图窥探自己的心思,而今又自顾自跑了,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记冷哼后,他小心翼翼把纸放了回去,方走了两步又倒回去把纸揣进怀里,才往自己熟悉的住处走去。

  甫一进了偏殿,便见阶前卧着一个漆黑的人影,那人身形瘦小,看着年岁不大,两手圈着墙柱,约摸是睡了。

  赵璟微微弯起唇,一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宋牧。”

  宋牧猝不及防被拍醒,他茫然地抬起眼,见是赵璟,当即惊坐起来,又在脸上掐了几下,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后,慌忙抱住他的腿:“王爷,您总算回来了!”

  他向来怕极了这个阴晴不定的活阎王,如今见了却禁不住热泪盈眶。

  赵璟眯了眯眼,这乐安王府里的人,还真是活宝遍地:“本王回来,就是来找你的。”

  宋牧一愣:“找我?”

  赵璟一把将他提溜起来:“你去收拾收拾,明日随本王一起去守陵。”

  宋牧当即连连颔首:“王…王爷,这……”似是想起什么,他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嗫嚅道:“这是您先前摔了的,小人扫了上头干净的又装了起来,我家王爷临行前嘱托过小人,这药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赵璟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住药:“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说罢,他一手攥着瓷瓶,孤身行至殿外,仰首远望。许是今日的夜色太暗,悬月也被墨云掩了去,却反倒衬得四散的星儿格外明亮。

  一别已近二旬天,君可曾、念及与我?

  彼时,宋微寒一行正坐在夜幕下烤火取暖。月色如水,三人坐在篝火前,各怀所思。

  建康在南,而冀州属北,这之间隔着上千里,山高水长,路途遥远,他们马不停蹄一连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此刻也才堪堪进入徐州地界。

  日夜兼程,又是骑马又是坐马车的,宋微寒只觉得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再看对面的闻人语一脸浑然不觉。他不禁暗暗感叹,江湖人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倒显得自己有些上不了台面。

  长久静默后,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素衣女子,终究还是把揣了一路的疑惑问了出来:“道长,既已出了扬州,也是时候告诉本王究竟出了何事了罢。”

  闻人语脸色一暗,短暂沉默后,正色道:“实不相瞒,冀州已有数座郡府染上时疫,若不及早控制,恐生大乱。”

  宋微寒瞳孔一缩:“既是时疫,何不早早道明,本王也好上达天听,随后再派人下去整治。”

  闻人语摇了摇头,解释道:“时疫只是一个简扼的说法,贫道暂时还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与其说是’疫病‘,不如说是’恶鬼附体‘,每每病发,染疾者便性情大变,时而疯癫,时而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