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君又坐回上座,神情颇为散漫:“贤侄有心了,既然已经见了人,也喝了茶,那便就此别过吧。章犁,送客。”
不想他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宋微寒立即出声挽回:“其实,羲和还想请王爷……”
赵承君懒得理会他,张嘴就是一句:“没钱,没空,没兴趣!”
宋微寒眉毛一抖,话还没说出口,便见他长袖一摆,竟自行走了。
一旁的章犁干笑着凑过来,欲言又止:“王爷,我家老爷他一向随性惯了,还您请多担待担待,这个…您看……”
宋微寒轻叹一声,道了句“叨扰”便出了广陵王府。
宋随见他刚进去就出来,不由有些错愕:“王爷,您这是?”
宋微寒苦笑一声:“一句整话没说上,罢了,先回去,我们边走边说。”
宋随颔首:“是没见到人吗?”
宋微寒摇了摇头:“见是见着了,喝了半碗粗茶,就出来了。”
宋随皱起眉:“再怎么说,您也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他就这么……”
宋微寒无奈莞尔:“我原也没指望一见着人就能要到东西,想着混个脸熟,摸一摸底细,但实在没想到就这么被’送‘出来。不过,这倒是能解释当日金明宴上竟无一宗亲王爷向我发难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宋随默然。确实,连当今的皇帝、亲侄儿尚且一点面子也不给,今日之事倒也符合他的作风。
宋微寒一边走,一边说:“不过,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这位广宴宾朋、私设竞拍的亲王,似乎并没有你我想象中的富裕。”
两人一路聊着,甫一回到客栈,便见闻人语几人坐在前堂用膳。走近了看,一张告示赫然摆在桌面上。
宋微寒疑惑地看过去:“这是?”
闻人语把纸递给他:“这是贫道从衙门告示栏上揭下来的。”
宋微寒接过告示粗略扫了一遍,皱起的眉头倏而散开,适才的忧虑也随之一扫而空:“看来这一次,还需道长您亲自出马了。”
“贫道未时便动身,您可要一同前往?”闻人语微微颔首,多少也猜出他这回无功而返了。
宋微寒连连摆手,苦笑着推托道:“我还是在留在客栈静候佳音吧。”
“也好。”闻人语不再多说,转而看向一旁的数斯:“再过五日,便是月中了。”
宋微寒也凝重地看向数斯,他们当真能说服这个人吗?父亲的死,又该如何开口?
似是感应到什么,数斯突然抬头看向门口,呆呆地,一动不动,连饭都不肯吃了。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见着。
宋微寒心里有些发憷,他总觉得数斯这一举动昭示着某人的到来。果真,他前脚进了房门,后脚就被不请自来的赵某人抱了个满怀。
赵璟抱着人,语气却颇为幽怨:“想我七尺男儿,堂堂正正做人,脚踏实地做事,见你一面,却活像偷奸似的。”
“你再委屈委屈,待处理完冀州的事,我们就回去。”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温声问道:“冀州那边可有眉目了?”
赵璟收紧了手:“确实有几处村子染了疫病,但眼下还不能确定源头。”
宋微寒蹙起眉:“村子?为何会是村子?闻人道长不是说这东西是从花楼里传出来的?”
赵璟瞥了他一眼:“都是男人,你也别瞧不起庄稼汉。”
宋微寒喉咙一哽:“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钱来的不易,不得用在正途上?”
赵璟歪过脸,似笑非笑:“怎么就不是正途了?”
宋微寒顿时就说不出话了,只听他继续道:“礼不下庶人,娶不起妻的,总要有解决的路子。其次,做生意嘛,有门道的就多赚,没门道的就少赚,总有人会做他们的生意。”
见他依然沉默,赵璟提了眉:“你不喜欢?”
宋微寒点了点头:“嗯。”
“法难责众呐。”赵璟摸了摸他的发顶,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归根结底还是太穷了,所以要多种地,只要人人都能吃上饱饭,事就好办了。”
宋微寒又是一点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赵璟:“是这个理。”
宋微寒抿唇笑了笑,随即后知后觉,失声道:“地!”
赵璟一愣,紧接着也随之沉了脸色:“你的意思是——”说着,他冷冷一笑:“看来有人动了兼地的心思。”
宋微寒凝起眉:“只怕不止于此,这春楼主要接的客可不是这些农人。”
赵璟登时乐了:“看来这幕后之人是想窃国喽!”
宋微寒脸色微变,沉声道:“我不这么认为。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据闻人语的话,她认为这疫病源于皇族,但我总觉得奇怪。
《字林》言’疫‘,病流行也,这东西一旦散开来,谁也无法掌控它的流向,杀敌一千,自损一千,我不认为哪个想窃国的人会做出这种蠢事。”
赵璟眸光微闪,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变幻不定:“想来只有到了地方,才能一探究竟了。”
……
闻人语少时从医,至今已三十余载。这三十年内,她四处游医,便是闲时,也是书不离手,民间更是将她传为“小圣手”,但就是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神医,进了广陵王府,竟也是无功而返。
见她满面愁容,宋微寒不由放轻了声音:“郡主她…可是犯了什么顽疾?”
闻人语叹了声,迟疑道:“贫道见到郡主之时,她正处在昏迷之中,体不能动,四肢厥冷,现下只能勉强靠着针灸和草药吊住一口气。”
宋微寒眉头一皱:“这岂不是……”
“您先别急,这只是表象。”顿了顿,闻人语沉下心,继续道:“贫道给郡主把了脉,发现她六脉通顺,三阴三阳皆与常人无异。她…根本就没有病。”
“可您适才不是说郡主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难道她是在装病?”宋微寒不通药理,也不懂什么三阴三阳的,只知道她说了句“没有病”。
闻人语摇了摇头,沉声道:“起始贫道也是这么想的,但多次探察后,贫道可以确定,郡主这副情状并非作假,也没有服用过特殊的药物。”
宋微寒更听不懂了,既没病,又有病……
闻人语继续道:“不仅如此,据广陵王称,郡主这’病‘已有一载有余,用了不少药下去,却不见半分起色。然,郡主的’病‘虽无转好之势,却也没有恶化的倾向,由此看来,贫道的诊断并没有出错。”
宋微寒接下她的话:“那么,文昌郡主这般模样又是错在哪儿了?”
第53章 柳暗花明
自闻人语无功而返后,宋微寒一行便只能一再搁置行程,这一搁就在客栈足足待了两日之久。
据宋随的调查,广陵王府如今确实很拮据,这两年内,为了给文昌郡主治病,广陵王几乎散尽了家财。四处网罗名医不说,搜购稀罕药材更是眼睛眨也不眨,但遗憾的是,纵是广陵王竭尽全力,也依然没能医得了郡主的病。
由此看来,治好郡主是眼下接近广陵王的最佳路线,却也是极难的一条路,毕竟连闻人语这样的人物,在面对郡主的病时也照样束手无策。普天之下,他们还能到哪找出第二个神医来呢?
“要不然还是偷吧?”宋微寒来回踱了几圈,牙一咬,最终得出这么个结论。
赵璟禁不住笑出了声:“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宋微寒有些泄气地坐到一旁:“来时我并不知路上要耽搁这么些时日,该做的筹算都做好了,现下事一件接一件出,等再回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届时皇上缓过气,就麻烦了。”
赵璟哼笑两声,悠悠道:“左右都已经耽搁了,不如放宽了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说着,手也搭到他肩上:“笑一个嘛,你笑起来最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