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78)

2026-04-10

  宋微寒捧起茶呷了一口,低声念道:“晴窗冉冉飞尘喜,寒砚微微暖气神。好茶,好名字。”

  崔照登时笑眯了眼:“适才忘了介绍,在下姓崔,单名一个照字,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姓崔?宋微寒暗自挑眉:“颜晗,颜伦的颜,予晗的晗。”

  崔照手里把玩着瓷盏,目光却分毫不动:“真是奇了,将这寒砚反着念,便是颜兄的名字。”

  言下之意,是不肯信他这个名字了。

  但还真就有那么巧,他确实叫这个。不过,宋微寒也无意与他多作解释:“不知崔公子想起来了没?”

  崔照“啧”了一声,嗔怨道:“颜兄未免太心急,我这落座方不过片刻,容我再细想一二。”说罢,便托起脸看向了窗外。

  对面是一座精致的阁楼,楼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仔细看去,竟是一座红馆。

  青楼对面建茶馆?耳边尽是女子的呢喃细语,如何能静心品茶?

  “颜兄有所不知。”崔照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以手掩面,低声暧昧道:“清河世家大大小小多如繁星,又有状元之乡的美称,读书人,重声名,但到底是男人,哪里能时时刻刻静心寡欲?”

  说到此处,他朝宋微寒挤了挤眼:“我听人说,这天外梦里的窑姐儿个个有天人之姿,倒真像是九天外来的神女,正巧颜兄在此,不若与我一道儿进去梦一场?”

  此话一出,周遭顷刻静了下来,四目相对,宋微寒缓缓弯起唇:“如君所请。”

  不消片刻,两人便在侍者的引领下进了天外梦的上等厢房。崔二公子长袖一甩,在侍者殷切的目光下取出一锭金子:“把你们院里的灼华姑娘请过来。”

  宋微寒两眼一眯,目光直直盯着那锭金子。大乾正一品岁俸共计三百两白银,禄米四百石,折合下来约计五十两黄金,而这锭金子少说也有五两,除去日常用度和王府开销,他得干一个多月才能到这边消费一次。

  不愧是清河,不愧是姓崔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崔照回首报以一笑:“颜兄?”

  宋微寒不紧不慢坐下来:“劳你破费,改日有机会......”

  “有机会,我们就一道儿去下馆子。”崔照凑到他边上坐下,幽幽道:“说好梦一回,一生就只梦一回。”

  宋微寒颔首应声:“也好。”

  半盏茶下去,那位名唤灼华的女子终于手抱着一柄琵琶在两人的注目下姗姗而来。见到两人,灼华也见怪不怪,稍一欠身便自觉坐到珠帘后弹琵琶去了。

  宋、崔二人一左一右端坐在桌案两侧,一人静心赏曲,一人如痴如醉,却又好似无一人沉浸其中。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崔照跟着节奏敲了敲桌角,余光扫向一侧的宋微寒:“颜兄,你觉得这曲《相思子》弹得如何?”

  宋微寒道:“弦音如玉珠走盘,令人神往,可见灼华姑娘指法了得。”

  崔照挑眉:“难道就没有触景生情?”

  宋微寒笑了笑:“灼华姑娘弹得如此好,我就是无人可想,此刻也得找个人好好想一想了。”

  崔照追问道:“你想到了谁?”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想起了一位缠连病榻的美人,广陵一别,也不知她身子可好些了。”

  崔照脸一僵:“你就不想你要找的那个人?”

  宋微寒诧异地抬起眉:“既是相思曲,理应思美人,我去想一个男人做什么?”

  崔照摸了摸鼻子,难得吃瘪:“颜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宋微寒莞尔:“崔公子这么问,可是记起是在何处见过他了?”

  崔照正要答,便听门外传来女子的惊呼,随后又是一阵刺耳的吵闹,下一刻,屋内的琵琶声蓦地停住,房间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这是出什么事了?”崔照走到门口瞧了一眼:颜兄,咱们也去瞧瞧?”

  “出人命了!来人啊,死人了!”很快,有人替他作了回答。

  “嬷嬷,我也不知道宁公子怎么了,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就没了劲,上不来气了。”女子散着一头青丝,身上草草披了件单衣,泪眼朦胧:“嬷嬷,你可得救救绣儿,宁公子的死和绣儿可没有关系。”

  一名护院上前将尸体掀过来,立即又引起一阵尖叫。他仔细观测了死者的死状,见怪不怪道:“嬷嬷,是大泄/身。”

  此话一出,周遭唏嘘一片。

  嬷嬷闻声,立即招呼众人道:“今日之事,是我天外梦招待不周,怠慢了诸位的雅兴,还请多多包涵。”接着,又对一旁的龟公道:“李哥,你去账房算一算,把各位恩客的银子都退回去。”

  崔照站在人群里,摇着折扇连声啧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宋微寒无声瞥了他一眼,崔照当即抿住唇,却依然压不住唇角不断上扬的折痕。

  至此,宋微寒也终于没了和他纠缠的念头,抬脚就要走。

  崔照立即叫住他:“诶,颜兄,官府的人还没到,咱们不能走。”

  宋微寒回望向他:“你猜那位鸨母为何要退钱?”

  崔照眨了眨眼:“自然是为了留客。”

  宋微寒闷声一笑,正巧与门内走出的灼华对上了眼:“记了账,留了名,若真有什么事,官府要查,咱们一个也跑不掉。把人拴在这,只会徒增惶恐。”言罢,也不等他回复,便径直下了楼梯。

  “颜兄——”崔照探下身,再次将人叫住:“我想起来了,那个带着玉质面具的男人。”

  宋微寒停下脚步,抬起眼,一言不发。

  崔照见状,笑意更甚:“三日前,就在寒砚,他貌似染了疾,一脸的死气,路都走不稳。对了,那日除了他,还有个捏糖人的也在。”

  “多谢。”宋微寒朝他颔首一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惊喜之举。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灼华微微扬起唇:“形貌俱佳,处事得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

  另一边,宋微寒一脚走出天外梦,恰巧撞见寻过来的宋随。二人四目相对,却罕见地、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须臾后,宋随终于主动开口:“公子,我……”到此,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回客栈吧。”停了停,宋微寒错开他的视线:“那日在信都,是我话说重了,你莫…莫要记在心上。”

  宋随胸口一梗,手也不自觉抬起,却又猛不迭僵在空气里,他顿了顿,缓缓屈起五指。

  “是。”

  

 

第62章  貌合神离

  五月中旬,昼长夜短,方至卯时,西边便已泻出一缕缕金光,间错散落在大地上。宋微寒早早领着宋随退了房,欲往北行。

  宋随迟疑地跟在他后头,天尚未明,这么早启程,应是急着赶路,可自家主子偏生行步徐缓,这断不是一个行路人该有的作态。

  果不出一炷香,一个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熟人出现了。

  见到宋微寒,崔照先是一怔,随即眨了眨眼,惊喜道:“颜兄,真是你?!巧了不是,昨儿才见过,今日又撞见了。”

  青年热情地凑到他眼跟前,眉眼弯弯,唇角上扬,一口白牙险些晃花了眼,但宋微寒还是从他高涨的情绪里找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匆忙与生硬。

  “确实很巧。”反观宋微寒,依旧挂着副得体克制的笑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往往,这种完美的表达并不会出现在巧合之下。

  “颜兄这是——”崔照瞥向杵在后面的宋随,长眉一挑:“要去哪儿?”

  “回乐浪。”宋微寒朝北边看了眼,又收回视线转向崔照:“说来惭愧,我外出游学,至今尚未娶亲,家中父母急着抱孙子,就替我说了一门亲事,写信叫我回去看看,若成事了,就早些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