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照紧跟道:“嚯,别是吃了什么壮阳药。”
崔熹略一颔首,这才继续道:“是,天外梦有人证指出宁辞疏生前吞服了药物助兴。然,补阳之物多大补,而那宁辞疏的身子却早已败光了,以他的出身,总不至于买不起几副药材。
此外,我对比了另外四人与宁辞疏生前的行迹,发现他们早在案发之前就已经出现异常却相似之状,又俱因泄身而死,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用了同样的东西。”
宋微寒追问道:“敢问另四人是何许人也?”
崔熹答道:“两个庄稼汉,一个脚夫,一个剃头匠。”
宋微寒眉间微蹙,心底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例行公事道:“除了死因,这五人可还其他关联?”
崔熹摇了摇头:“这一点衙门的差役早已经查过了,他们陌不相识,生前也未曾与人交恶。”
宋微寒眉头一皱:“你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若确实有所谓的补阳药存在,总得有所交集。”
崔熹亦是一脸凝重:“可以确定。若没有宁辞疏这一出,衙门都已经准备结案了。”
宋微寒垂眸沉思良久,忽而心中一动,脱口道:“你是怀疑——?”
崔熹怔了一怔,随即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这只是我的猜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宁辞疏生前服用过的补阳之物,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已经派人盯紧了宁辞疏生前常顾之所,一旦有异动,我们也能立即得到消息。”
颜晗只当没看见他眼里的探究,颔首应声:“也好。”
崔熹笑了笑,适才的郁色一扫而空:“说了正事,也该说一说’闲事‘了。我这弟弟行事多有不周,让颜公子在府中白白呆了两日,我已备下酒席,还请颜公子赏脸,也让崔某一尽地主之谊。”
“恭敬不如从命。”
酒过三巡,几人分道扬镳,出了院子,崔熹拦住醉意阑珊的弟弟:“亦闻,大哥问你一件事。”
崔照打了个酒嗝,含糊道:“你问。”
崔熹压下声音:“这位颜公子,你是从哪寻过来的?”
崔照如实以告:“当日他在路上寻人,正好问到我,一来二去就结识了。”
崔熹眯了眯眼:“问个人,就能问出一同逛青楼的交情了?”
崔照歪过脸,一张俊脸烧得通红:“大哥,你莫不是怀疑颜兄不是好人吧?”
“我没有怀疑他,他确实是个读书人。”崔熹无奈莞尔,似是想到什么,轻叹一声道:“只是觉得…很不寻常,他好像…罢了,不说了。”
崔照精神一振:“有些什么?大哥你不会……?”
崔熹反问向他:“不会什么?”
崔照见他一脸的不知所谓,夸张地长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对人家有那…那种想法呢,虽然他确实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但是你看他那个大个子,还有那个闷驴性子,哪里有女人软和呀……”
崔熹脸色微变,半分没有被他的插科打诨所迷惑:“亦闻,我适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大哥?”
崔照立即跟个拨浪鼓似地不断摇着头:“我一个混子能有什么好瞒你的?”
崔熹轻叹着摸了摸他的头:“回去了。”
崔照立即抱住他的手臂,摇摇晃晃跟着他往回走,夜风拂过,吹去一身暑气,也吹散了地上的树影。
彼时,崔府别院里,宋微寒正靠着窗棱吹风,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眼睛一个劲地勾着向天上看。
月儿高高地悬在空中,分明离得那么远,却还是像怕被人瞧见了,犹抱琵琶、遮遮掩掩只露出半个弯儿,。
看着看着,宋微寒不自觉闭了眼,隔了半晌,又费劲睁开。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响,一件袍子披在了他肩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长久后,屋内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叹,再之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宋微寒抬起手,夜风入怀,吹开襟口,又落在耳畔,恍若爱人呢喃。他眯着惺忪睡眼,一张熟悉的明艳面庞跳入眼帘。
他用力睁了睁眼,明暗交接,搅得那张脸时隐时现,他登时慌了神,手在风中无意识摸抓着,一直抓到失力,整个人无精打采地扑在窗棱上。
霎时间,醉意退去,无限思绪蜂拥而来,他知道以赵璟的能力绝不会有性命之虞,却无法拦住在胸口肆虐疯长的忧思。
风灌进领口,枝头树叶飒飒作响,没由来地,一首熟稔的小调信口而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原来唱的竟是他。
第66章 引蛇出洞
又是三日过去,崔熹那边仍是无所进展。崔照明显是来插科打诨的,宋微寒则在一旁静观其变。
不出意外,那宁辞疏所用之物就是神女传梦了,现下只需找出它的下落,再顺藤摸瓜寻出源头,绝大多数的疑问便能迎刃而解。
但相较于此,他此刻更忧心赵璟的处境。赵璟一向喜欢借他的手去达成目的,而今却躲起来独当大头,再结合当日他那番因意识混乱吐出的话,宋微寒无法不往坏处去想。
他口中的“虎豹”指谁?“豺狼”又是指谁?莫非在赵璟、赵琼之外,还存在第三、第四方党派?是那些个藩王么?
他必须得尽快找到赵璟。
察觉到他毫不遮掩的视线,崔照疑惑地摸了摸脸:“颜兄?”
宋微寒收回目光,温笑道:“无事。”
崔照却眯着笑眼凑过去:“你这是思念家中的未婚妻子,还是想起那个要找的男人了?”
宋微寒再次打量起他:“你不好好查案,问这个做什么?”
崔照依旧笑着:“这不是还没线索么,我们日日跟着大哥,无趣得紧,不若趁现在小憩片刻。话讲回来,那个男人到底是你的谁呀?我那日分明见你行色匆匆,一副找得焦头烂额的模样,如今怎么反倒不急了?”
“一位故人罢了。找不到,就只能等他来找我。”顿了顿,宋微寒反守为攻:“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崔照托起下巴佯作思考状:“我是对颜兄你感兴趣。”
宋微寒挑了挑眉:“我?”
崔照认真地点了点头:“具体是哪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我总觉得你会是我崔家的贵人。”
宋微寒佯作不解:“此话怎讲?”
崔照起身行至堂下,目光向前:“说句不客气的话,崔氏原也是名震寰宇的大姓,奈何朝代更迭,后浪追前浪,旧氏族日渐式微,我崔家而今也只能龟缩在这区区一郡之内。
都说清河是状元之乡,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朝廷里如今有几个姓崔的?又有哪个是我清河出去的?
至今日,时日愈艰,今人仍不思进取,对当局浑然不觉,整日里论嫡道庶,囿于萧墙之争。殊不知,花无百日红,今日高悬苍穹的早已非古时月。老话说,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再往后我崔家不知还要沦落到何种境地。”
说到此处,他忽然回身,漫天日光从后笼了过来,映衬得他那双眼愈发冷峻:“然,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当今之世,乃大争之世,我要争、就争做日月。”
宋微寒眉头微皱,没有应声。
崔照又凑过来坐下,神态已恢复如常:“这话我可只跟颜兄你讲,连大哥都不曾说过。”
宋微寒收紧了袖子里的手,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动机:“你还没有解释为何会认为我是你崔家的贵人。”
崔照又凑近了些:“因为…早在元初十九年,我就见过那个你要找的人。”
宋微寒瞳孔骤缩,全身的血似乎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对着这张“毫不设防”的笑面,他只觉得脊背发寒:“不知你口中的这个’贵‘,是怎么个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