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衷?”
少年手握信纸,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顾自下了定论:“寓意虽好,但未免太过老气横秋。”
察觉青年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登时站了起来:“你笑什么?”
宋随收起笑,佯作严肃道:“属下是笑,世子所言甚是。”
宋微寒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揶揄,双眉微蹙,一时之间却也挑不出他的错处,遂恨恨道:“这可是给你取表字,要用一辈子的。”
宋随点点头,道:“属下总会老去。”
宋微寒面色不禁变了变。
宋随也是一惊,手足无措道:“世子?”
宋微寒摇了摇头,错开他的视线:“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爹和娘。”
宋随闻言也跟着白了脸,不知不觉,他们被困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已经一载有余了。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去了。”紧接着,他迅速收起哀色,宽慰道:“保不准还能带个小小世子回去。”
经他这么一提,一张俏丽的面庞倏而印入脑海,宋微寒脸一热,极力收停思绪,举起信纸敲在他脑袋上:“好啊,你胆子大了,已经会寻你家世子的开心了。”
宋随也不躲:“难道属下说错了?”
宋微寒听得脖子都红了,也不知气的还是羞的:“君子非礼勿言。”
宋随长长地“哦”了一声,调侃道:“这个属下知道,君子发乎于情,止于礼,世子是君子……”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宋微寒忙不迭打断他,佯怒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属下知错。”宋随连忙垂下眼,下一刻,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取表字?”
宋微寒这才想起正事,轻咳一声,正色道:“取。爹既然让你跟着我,我的话自然比他的更重要。”
宋随连连颔首:“世子所言极是。”
宋微寒横了他一眼:“依本世子看,就叫‘行之’,如何?”
宋随默念一声,复又问道:“敢问世子,这‘行之’二字,是怎么个说法?”
宋微寒道:“行而知之,知而慎行。”
宋随愣了愣,随即失笑:“王爷叫属下‘从心’,世子叫属下‘慎行’,乍一听,属下还以为自己听反了,想来建康一行,世子是真的成长了。”
宋微寒却没了调笑的心思,尚且稚嫩的脸露出前所未有的正经:“而今你我受制于人,前程渺茫,不知何日才能踏上归途。因此,我要你一步一思,谨慎行事,唯此,我们才有皓首苍颜的那一日。”
宋随抿直了唇,随后应声道:“是!”
“嗯……行之。”
“属下在。”
……
翌日早,宋微寒和宋随分头行动,以午时和戌时为节点会合,如若没有赴约,则代表人已找到,并立即赶往对方所在之处。
宋微寒选了人流较多的济世堂,他坐在对面的客栈里,一等就等了三个时辰,正当他准备返回与宋随会合时,一个熟悉的人声传入耳内。
再见朱厌,宋微寒登时秉住了呼吸,眼见着他放下炉具进入医馆、再出来,数次确认没有眼花后,宋微寒提脚跟了上去。
还不等他叫人,前头的朱厌猛不迭提脚飞奔起来,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扰乱人群,却始终没扔掉手边的炉具。
一直跑到脱力,朱厌在靠在巷口气喘吁吁地停了脚步,他回身望向身后,确定无人追上后才弓下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谁知下一刻,他一个转头,猝不及防对上男人墙似的胸膛。
“朱厌。”
事出意外,朱厌整个人愣在当场,宋微寒反复琢磨了他的表情,实在不能推断出他这幅作态是真是假。
自昨夜大彻大悟,他对自己的自信直线下滑,这书里的人都太复杂,纵是顶着个憨厚人设的朱厌,他也不愿意轻信了。
“王、王……”朱厌支支吾吾吐不出个完整的字,显然还没有缓过神。
宋微寒直接打断他:“带我去找他。”
乐安王雷厉风行,容不得朱厌说半个“不”字,稀里糊涂就把人带去了赵璟的藏身处。
一路上,宋微寒反复推敲着接下来要问的话,但他千算万算,不曾想一步未进,就被堵在了门口。
堵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狌狌,另一则是个面生的异域男人——宋微寒记得他,梦海楼里赵璟重金买下的那个男人。
从见着朱厌那一刻起,宋微寒的心就一直绷着一根弦,如今见了帛弘,只觉脑海轰鸣,一切全都乱套了。
广陵一遇,赵璟根本不是为了找自己,他是要去救这个人。
这是仅剩的念头。
第71章 情难自已
一想到这点,宋微寒就不由握紧了拳头,后知后觉的真相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顷刻浇灭了他满腔的期待。
帛弘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在察觉到他一闪而过的敌意后,眼中兴致更浓。
反倒是狌狌硬着头皮下了逐客令:“王爷还是回去吧,我家主子今日不见外客。”
宋微寒仿若未闻,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此前在广陵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迅速划过,他死死压住呼吸,在短暂失神后迅速恢复理智。
现在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抿直唇,僵直的手臂缓缓垂下,下一刻,目光直直而上,正对帛弘探究的视线。
这个异域男人,看身量要比寻常中原人高上不少,他手上是…佛珠?藏传佛教么,他是高纥人?赵璟救他,莫非与高纥那场政变有关?可他为什么会留在赵璟身边?
宋微寒转身看了眼满脸尴尬的朱厌,心中疑虑更盛。他们很反常,是因为面前的男人,还是崔照?
他起先怀疑崔照是赵璟的人,可见到此情此景,不免再三迟疑起来。朱厌和狌狌显然不想将他牵扯进来,而崔照却绞尽脑汁地搅混水,还把自己当作他高升的贵人,如此相悖的行为,让他很难将这二者混为一谈。
所以,崔照的背后到底站着谁?能让赵璟如此忌惮的人,普天之下可没有几个。
“王爷还是回去吧,这儿……”见宋微寒迟迟不说话,帛弘主动对他露出了笑:“并不需要您。”
闻言,宋微寒又是一抿唇,仍旧没有吭声,只是复又收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不满。
帛弘好似看不见他的冷眼,自顾自散发着魅力:“巴掌大的院子,容不下这么多人,还请王爷给阿璟腾出个清静地儿。”
回应他的依然是枝头蝉鸣。自始至终,宋微寒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如今看来更是漠然得可怕。
宋微寒不说话,朱厌、狌狌也愈发尴尬地无地自容,帛弘倒是站的直,与他无声对峙着。
长久之后,一直沉默不言的青年总算开了口:“他还好吗?”
帛弘挑起眉,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言辞益发刻薄起来:“有我在,定是极好。”
宋微寒面色不变,又问:“可有思及我?”
帛弘眉毛一抖:“没有。”
宋微寒不怒反笑:“你确定这是他的答复?”
帛弘也不怂:“确定。”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宋微寒又不说话了,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处,目光也寸步不移地盯着紧闭的乌头门。
他在挣扎。
崔照的事他不能不处理,可他把赵璟放在头一位,只想见一见他,他舍不得就这么走了。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隔着一堵墙,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帛弘……”正值几人僵持之际,里面传来赵璟的声音,不低,但很无力。
甫一听见他的声音,宋微寒就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却又迅速停住,他隔得远,听不清赵璟说了什么,只是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周身血液就不自觉沸腾起来,本就不安分的心也越发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