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95)

2026-04-10

  “一个十一岁就能参试的人,可见曾经是何等的风光,可惜了……”停了停,赵琼又道:“你说他是孝子,可是指他听从父母之命,不论失利多少次,仍始终如一地参试?”

  顾向阑轻轻颔首:“是。”

  赵琼咂摸了一会,仍有些不明所以:“可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呀。”

  顾向阑莫名一笑:“所以臣说他平平无奇。”

  赵琼一时无言,但想想既是他特意提出来的人,或许会有用处…吧?

  “朕明白了。”

  彼时,一绿衣青年正站在岩台上晒太阳,高张的炎火毫不客气地直逼向他,照得他前襟裸露的肌肤越发白皙透亮。

  所谓人如玉,大抵就是如此了。立在檐下的昭洵如是想。

  “昭洵。”这时,青年转过头,眉间微蹙,双颊鼓起一个不明显、却可以一眼捕捉的小包,而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热。”

  昭洵强行忍住退步的冲动,喉内一阵酸涩,你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早已及冠的男人对你露出这样“微妙”的表情,尤其还是对着这样一张脸。

  不否认,同为一母所出,五皇子与自家主子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很明显,作为曾经备受先帝眷宠的皇子,无论是形貌、还是气质,他都更偏向他的父亲,即便今日的他曾因经受八年的囚困折磨而变得羸弱。

  昭洵想了想,默默收回了先前的评价。

  赵珂见他不说话,正准备再问,便见他一声不吭地移了个位置,并以眼神示意自己站过去。

  赵珂也不恼,快步站上去,锲而不舍地发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昭洵当即凝神去听,果真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响动:“是。”

  赵珂闻言更加卖力地纠缠他:“你去看看,外面是有什么喜事吗?”

  昭洵寸步不动,沉吟片刻后,答道:“是状元巡街。”

  赵珂眸光一闪:“是我记错日子了么?眼下不是已经六月天了?”

  昭洵也不隐瞒:“回公子的话,这是因为考前有人盗售试题,闹出了大乱子,故而耽搁到今日才放榜。”

  赵珂顿时不说话了,他循声向前走了两步,眼中的光亮猛不迭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晦暗。

  背对着昭洵,他轻轻蠕动着嘴角,随即竟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无声的、张扬的、蔑视的。

  “昭洵,要下雨了。”

  昭洵抬眼望去,只见几只燕子从眼前斜掠而过,他又将目光投向那个单薄的背影。

  “嗯。”

  ……

  “朕还有一事要与爱卿相商。”聊完人员部署后,赵琼准备再找他帮个忙,孰料话说一半,便听一道轻且急的呼唤从帘后传来:“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赵琼看了顾向阑一眼,道:“就在这说吧。”

  “是。”荣乐探出半个头:“有一群考生闹到了京兆府衙门,说…说本轮会试有失公允,要求重考。”

  顾向阑暗暗蹙起眉,倒是赵琼,好似没有抓住重点:“你确定闹事的是考生?”

  荣乐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答复:“这…..”

  赵琼也不难为他,继续问道:“范敏是怎么处理的?”

  荣乐如实回道:“回皇上,范大人说,人多口杂,没有御令,他不敢擅自引兵镇压。”

  “他倒是会做人,可惜…不会做官。”赵琼笑了声,回身看向顾向阑:“爱卿,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向阑垂首:“依臣之见,范大人行事虽略显踌躇,但他的顾虑不是全无道理。”

  赵琼毫不客气地拆穿道:“朕听说,及第的这些考生在民间风评本就不错,怎么,现在是有人质疑他们名不副实喽?”

  顾向阑直直看向地面:“刑部批文还没有公示,许是考生们听了些风声,但因不明就里,就想着到京兆尹衙门问个清楚。”

  赵琼点了点头:“依爱卿的意思,是认定他们只是寻常考生了?”

  不等他答复,赵琼继续道:“既如此,那范敏的做法也确实情有可原了。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耗着不是?”

  顾向阑立即请缨:“臣愿往,为君解忧。”

  就在两人“对峙”的空当,又有一人进门凑到荣乐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立即走到二人跟前,眼中喜色丝毫不掩:“皇上,已经平了,已经平下来了。”

  赵琼皱眉:“谁平的?”

  荣乐答:“是太尉领兵封锁了衙门,在他的一番劝解下,考生们就都散了。”

  赵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哪里来的兵?”

  荣乐又答:“说是乐安王府管事带的兵。”

  此话一出,四下兀地一静。短短数息,赵琼便恢复如常:“他们人呢?”

  荣乐道:“就在殿外守着,奴才这就把人叫进来。”

  不消片刻,盛观、宋宜安就在荣乐的指引下进了门:“老臣盛观(草民宋宜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露出热情的笑:“都起来吧,盛爱卿,多亏有你了,适才朕还和顾爱卿急得团团转,一转眼,你就把事处理好了,朕这回可得好好赏赐你。”

  盛观赶紧推脱:“您折煞老臣了,此乃老臣职责所在,决不敢冒领功劳,何况老臣之所以能解围,完全是蒙天之佑,百姓们都是听了您的恩德才散去的,其次就是乐安王的帮扶。”

  赵琼点了点头,笑道:“范敏解决不了的事,你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看来盛爱卿在民间的名望确实不错。”

  盛观登时后背一僵,年初的事再次忆上心头,他哆嗦着嘴,布满沟壑的脸几乎要埋到地里去,思前想后愣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答复来。

  霎时间,周遭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身后的顾向阑一动不动,一旁弓着腰的荣乐暗暗屏住呼吸,跪伏在地上的宋宜安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倒是赵琼,犹自笑意深深,替盛观解了围:“荣乐,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盛太尉扶起来。”

  等人站起来后,他才继续道:“该赏还是要赏的,不过眼下这一时半会,朕也确实想不出该赏赐什么,不若这样,你再等等,等朕想好了,就托逍遥王给你送过去。”

  “老臣何……”盛观还想推脱,却猛不迭对上顾向阑的视线,当即扭转话锋:“老臣多谢皇上厚赏。”

  赵琼无意再折腾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宋宜安:“你就是乐安王府的管事?”

  宋宜安头压得更低:“回皇上,正是草民。”

  赵琼反手虚虚一抬:“起来回话。”

  宋宜安磕了个头,随即起身:“是。”

  赵琼终于问到正题:“你是怎么想到引兵去协助盛太尉的?”

  赵琼问得含糊其辞,但宋宜安却不能答不到重点,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回了句:“草民所报之事关系重大,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赵琼暗暗蹙起眉,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还是允了。

  待众人离去后,宋宜安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把前后缘由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禀皇上,这是我家王爷前夜寄来的信,信中提到他在省亲途中发现有一批来历不明的商贩在运河上转商,有可能涉及到朝廷。

  王爷心中生疑,便写信命草民暗中查探一番,若确实有问题,再请顾相上达天听,万一是他错判,则避免无证上报而扰乱圣听。

  草民收到消息时,恰好是殿试期间,草民唯恐生出事端,便悄悄派家仆盯紧了集市,一出事就拿着王爷先前留下的印绶去找了太尉大人。”

  赵琼捏着信纸迅速扫过去,听他说完后,追问道:“既然你家王爷让你秘密行事,你为何还要说出来?”

  宋宜安不卑不亢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是王爷的主子,更是草民的主子,您有疑问,草民自然不敢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