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97)

2026-04-10

  “……”

  与此同时,天空闪过一道闷雷,照亮了赵珂痴痴的眼。

  昭洵站在他身后,提醒道:“公子,雨下大了。”

  赵珂怔怔地点了点头,随即似乎意识到他看不见,又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见他一动不动,昭洵再次出声:“您快进来,淋湿了,爷会不高兴。”

  “不高兴?”赵珂当即转过身,追问道:“君复是在担心我吗?”

  昭洵撇开眼:“大抵…是的。”

  “那我千万不能淋湿了,不能让君复担心。”赵珂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迅速钻进了黑洞洞的屋子。

  昭洵停在原地站了一会,一个晃神,猛地清醒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君复不来吗?”又是那个明亮得让人难以拒绝的眼神。

  昭洵点香的动作微微一顿,竟鬼使神差地扯起了谎:“爷今日有要事亟待处理,脱不开身。”

  话一出口,他又是一个愣神,随即不由扪心自问,自己为何要隐瞒,又为何会心生不忍?

  烟雾徐徐升起,不多时,就把赵珂一整个完全笼住了。

  他没有丝毫的推拒挣扎,只是怔怔地瘫坐在软榻上,再没说一句话。

  昭洵看不真切,只能从茫茫白雾中隐约辨出一个瘦削的人影。

  他想起来了,他第一次见到爷,就是这样的情景——漫天的雪,错落的房屋,以及一个单薄得几乎要被大雪掩去的背影。

  他缓缓阖上眼,不忍再去回忆当年的细节:“公子若有需要,尽管传唤昭洵。”说罢,转身离开。

  “等一下!你…咳咳……”见他要走,赵珂立即开口叫住他,孰料一张口,一股浓烟猝不及防冲他袭来,直呛得他咳嗽不止,一声接着一声,一直咳到失力,昭洵也没有过去帮他一把。

  过了不知多久,咳声渐渐停下,赵珂仰躺在床沿边,半个身子落空,手臂也无力地垂下地面。

  他问:“我不曾听过昭这个姓,你全名叫什么?”

  昭洵没想到他折腾半天,竟只是问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却也如实答复:“就叫昭洵。”

  赵珂又问:“是…君复取的吗?”

  “是。”

  赵珂蓦地笑了出来,却一声比一声低,片刻后,他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君复今日会来吗?”

  “不会。”

  赵珂顿时噤了声,他已经笑不出来了,嗓子眼也似乎被堵了起来,哑得难受。

  可他不能拒绝,如果拒绝,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恍惚间,他记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八年前,他是天之骄子,生来便注定聚拥所有目光。作为宫里最年长、也最得圣宠的皇子,他理所当然地掌控一切,包括他的前程。

  可偏偏,他的人生里多了一个不定数,也彻底改写了他曾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结局。

  这个不定数,是一个可笑女人送来的礼物——不同于宫里那么多的皇子公主,这个孩子独属于他。

  或许是这份礼物实在特殊,他突然有了做哥哥的自觉,可他的宝儿实在怕他怕得很。赵珂不知何为示弱,只能变本加厉地胁迫他,左右那个女人都说了,他生来就注定为自己而活,不是么?

  可不知为何,他越是使力,却越不能得偿所愿。他想,只要站得更高些,像父亲一样高,所有的失控就会重回正轨。

  但他终归没能等到那一天,他在十四岁的冬天进了宗正寺大牢。

  那一日,雪很大,砸在脸上,冷着冷着又热腾腾地烧了起来,烧得他快辨不清双颊上那一簇火热的温度,到底是气急攻心,还是喜不自禁。

  他嘶吼、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一步步远去。

  他的宝儿做到了,他终于摆脱了自己。

  ……

  昭洵见他迟迟不吭声,提脚就出了屋子,正当他准备阖门之际,隐约听到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君复…今日会来吗?”

  随着一声轻响,绛色隔扇门彻底阖上。

  “不会。”

  后记:当日晚,顾向阑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岐山臊子面,满满一大碗,红油浮面,汤味酸辣。一口下去,他就知道这是地道的陕西老师傅才能有的手笔。

  许久没有尝过家乡的味道,他罕见地有些狼吞虎咽,也不知是被呛狠了,还是天太热,这一碗面吃得他大汗淋漓,泪流满面。

  至夜里,他在床上左右辗转,恍惚记起自己的生辰,就在前几日。

  

 

第76章  天作之合

  赵璟一直在第三日才彻底清醒。这两日里,他一直处在一种意识不清的状态,如今回想起来,这大抵是他一生之中最轻松的日子了。

  一睁眼,便是男人平和的睡颜,他似乎睡得很沉,以往只要自己动一下,他就会醒的。赵璟静静地看着他,手却不安分地摸进被褥里,四下一摸索,就捉到一只温热的手。

  这一动,宋微寒也跟着醒了,视线明暗交界,他含糊唵呓一声,向着热源挪动半步,下一刻,惊恐睁眼——赵璟正在亲他的手背。

  这个发现让他迅速闭了眼,前夜发生的事历历再现,这让他顿时睡意全无,全身汗毛也跟着他的举动竖了起来。

  赵璟似乎没有察觉他的窘迫,但他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只是用唇轻轻蹭了蹭,不多时,便转头把脸贴向手的主人。

  意识到他靠了过来,宋微寒不由闭紧了眼,胸口如擂鼓,咚咚作响。

  赵璟眨了眨眼,终于发现男人的小动作,他心中一动,倾身抵住他的头:“羲和。”像是呼唤,又好似只是情动时的一声呢喃。

  宋微寒却不敢应,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一夜的片段,点到即止,意犹未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都是男人,还怕谁占了谁的便宜不成?

  宋微寒摸不透自己,一旁的赵璟却门儿清,圣人君子嘛,他懂。但他懂,可不意味着他会体谅男人的局促,相反,宋微寒表现得越拘谨,他越有兴致。

  于是,赵某人摆着一脸无辜做派,硬生生把自己半个身子挤进了男人的怀里,一边动作,还一边试探着去叫他。奈何两人身形相差无几,谅是赵璟再瘦,骨架也摆在这,任他怎么转换姿势也不能再进一步。

  他不舒坦,宋微寒更是不好受,大清早的蹭来蹭去,谁受得了?不得已,他只能硬着头皮紧急叫停:“别动了。”

  赵璟眨了眨眼,宋微寒只好伸手去推他,却反被他抱得更紧:“一大早火气就这么重?”

  宋微寒抿直了唇,目光清明。

  见他不说话,赵璟也不做声了,与他无声对峙着。

  须臾后,宋微寒轻叹一声,主动揽紧了他。他大概想明白了,赵璟的不同之处,并不在于他是个男人,而在于他是自己喜欢的人。这根本不是互帮互助,也不是谁占谁便宜的事,哪怕只是一个平常的拥抱,也足以让他心跳不止。

  察觉到他的转变,赵璟也收了调戏的心思,正纳闷他在想什么,迎面便是一句质问。

  “你去广陵,是为了救高纥王。”男人平静地陈述着。

  赵璟登时气短,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下去:“是。”

  等等!“你知道他是帛弘?”

  宋微寒略一挑眉,这一天里,他也不是光顾着照顾赵璟,该了解的实情大体都摸索清楚了,现在就是处理家事的时候了。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赵璟迅速错开他的视线,适才的轻佻亲昵顷刻散去:“能说的,朱厌不会隐瞒你。”

  宋微寒也跟着沉了心:“我有些难受。”

  赵璟诧异地抬起眼,便听他继续道:“我不想知道你在背后计划着什么,你也无需告诉我,更不必为此自责,或是为了向我表忠而行下违心之举。

  毕竟,这是一条关乎数万人身家性命的长征,你既然接受了他们的信任,理应担负起保密的责任。包括我自己,也有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你永远是你,我永远是我,我尊重我们作为人的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