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路(164)

2026-04-12

  “您在看什么?”

  周祈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好奇,似乎这个问题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的一个由头。

  向来不修边幅的老头今天难得将自己潦草的头发梳理整齐,他转过头,墨镜依然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我只是知道你要来找我,特意留给你一个帅气的背影。”

  ……

  周祈抿了下嘴,“您真幽默。”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了。”

  莱纳尔抬了抬手,示意周祈扶着他向后院走,屋外的天色很奇特,昏黑之中隐约透着点光亮,看起来像是光明坠落前的垂死挣扎。

  莱纳尔抬头看着那道濒死的光圈,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着,“圣典上说,我们的世界原本是一片黑暗,黑暗滋生孽物,人类深受异种袭扰,永昼之神是世间唯一的神,祂向大地播撒光明,驱散黑暗。于是人类建立教会,追奉祂、爱戴祂,以信仰来回报这份仁慈。”

  “在你看来,神是什么样的存在?”

  周祈想了想,回答他,“全知全能?”

  若非全知全能,又怎么能拥有播撒光明的伟力?

  “何为全知,何为全能?”莱纳尔反问他,却没有想要得到答案,反而低笑两声,“这个问题或许很难探讨出一个答案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我们的世界存在九个不同的准则,代表着九种不同的力量。倘若不能同时支配这九种不同的力量,又怎么能称得上「全知全能」?”

  支配九种准则的力量?

  周祈本能地想要反驳,无论是在游戏里的介绍,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切身实地了解到的,秘术师所支配的准则最多最多只有三个。

  “可是……”

  话刚说出口,莱纳尔径直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个人的魂质最多可以出现三种不同的色相,对吗?”

  周祈点了点头,认真听着老头接下来的话。

  “没错,这确实是秘术界的共识,不同准则相互排斥,只有拥有万里挑一的理智和灵性才能以神智清醒的状态同时支配三种准则,人如此,神也一样。”

  “那么又回到刚刚的问题,只有支配九种准则才配被称为全知全能,只有全知全能才配被称为神,只有神能播撒光明,这些听起来像不像一个悖论?”

  周祈又点了点头,莱纳尔的话甚至让他开始觉得永昼之神的存在就是一个悖论。

  莱纳尔继续说,“我们将这些超越九阶但达不到全知全能的、「残缺的」神称作「支配者」。”

  支配者?

  周祈回想起来,他曾经在瓦沙克口中听过这个词,恶灵不愿意向他解释支配者的含义,没想到在莱纳尔先生这里听到了答案。

  根据常识,九阶秘术师是秘术师中最高阶的存在。

  如果支配者是比他们更高等级的存在。

  那么这个时候的秘术师还是人类吗?

  “在被教会封锁的那些秘史中,有一个被称为「诸王纪元」的时代。当然,也有些人叫它「混乱纪元」。

  那时,神王行于大地,祂们是神的子嗣,天生的支配者。在最初的神逝去之后,光明崩碎,支配者之间纷争不断。而人类不过是神战之中随时有可能被碾为齑粉的蝼蚁。”

  “也是在那个时候,人类中有人发现了践行准则能获得力量的秘密。于是经历过百年修行,人类族群中最初的支配者诞生了,祂们一起结束了原初支配者的统治,人类就此从奴隶蜕变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但很快,新的问题开始困扰那群支配者,黑暗是邪异力量的温床,人类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就必须有光明在天空升起。”

  “有的支配者想要强行支配第四种准则力量。于是祂理智崩溃,大地上祸事四起。最终,那位疯掉的支配者被其他支配者联手封印。”

  “在那位之后,支配者们再也不敢轻易容纳第四种准则,祂们中最强大的三位在原初支配者留下的卷轴书籍中发现了一种名为「嬗变密仪」的仪式秘术,这种密仪可以通过某种伟力将数位支配者嬗变结合在一起。”

  说到这里,莱纳尔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祈,“现在你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假如一位支配者做不到全知全能,那么三位掌握不同准则的支配者结合在一起,就是完美的神。”

  “而这,也是永昼之神的起源。”

  周祈睁大眼睛,他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真相却还是像核聚变一样对他的认知造成了几乎毁天灭地的伤害。

  “永昼之神……是三位支配者嬗变后的……”

  他实在无法将「产物」这两个字说出口。

  也就是说,他在永昼教堂见到的神像。所谓永昼之神的「三相」,其实完全是独立的三位神祗。

  穿着古典学者长袍、手捧书籍的学者,高举锻锤的工匠,以及头顶荆棘花冠、手拿苹果的「巫女」……

  祂们都是独立的「支配者」,所以教会和异调局之间的氛围才会如此水火不容……

  那个所谓的「巫女」,难道就是伊甸追奉的「夜巫」?

  “没错。”

  莱纳尔给予他肯定的回答,“在那之后,三位支配者的教团,追奉高塔的隐修会,追奉锻锤的钢铁之心,以及追奉夜巫的伊甸,他们自称圣党,共同建立永昼教会,一同接受信徒的供奉。”

  “但就像三位支配者从未真正结合,仍保持着独立的神格一样,圣党之间也有他们各自的想法。”

  “在和平年代,或许他们还能相安无事地共处。但我想你也已经感觉到了,和平正在离我们远去,这个就是证据。”

  莱纳尔抬手指向天边正在被吞没的光亮,“我们共同守护了百年的光明,正在逐渐解离,总有一天,普路托大陆将会再次陷入黑暗,而这一天距离我们不会太远,甚至有可能就在明天。”

  或许是为了印证莱纳尔的话,他抬手的那一瞬间,那一点光线彻底消散,后院没有亮灯,仅有邻居家的灯光让他们不至于完全陷进黑暗中。

  “所以你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我说,你还没有到能承受真相的时候。甚至我告诉你的这些也是我自己前半生寻找出的答案,在这些隐秘背后必定还有我不曾知晓的真相。”

  周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语气复杂,“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最初的嬗变即将结束,而包括您说的「圣党」在内的所有教团都想在变革之中抢占先机。”

  “是。”

  莱纳尔斩钉截铁地回答他,“K,你要面对的敌人,他们在这片大陆上扎根了数百年,几乎拥有一切。如果你要躲,除非你躲向另一个世界,而你如果你选择面对,凭你那弱得可怜的力量,又能撼动或是改变什么?”

  老头的话很刺耳,但周祈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伊甸……

  如果伊甸背后站着三分之一的永昼教会,或许他现在放弃一切抵抗的念头,乖乖向蒂尔ꔷ艾弗森献上自己的生命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

  但帕尔瓦娜呢?

  他答应过要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伊甸执着地寻找了他们一年,一定是因为帕尔瓦娜身上的花种,而他们需要的花种,必定会在即将到来的动荡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

  周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凭什么要躲?”

  莱纳尔没有停止嘲讽,“你不想躲,可你的力量又能做什么?你拿什么反抗,继续用你的脑子耍一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能做的那些不过是垂死挣扎。”

  见周祈一直不回答,莱纳尔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捏住青年的肩膀,“什么都没有用,我告诉你,如果你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把挡在你面前的阻碍扫平,并且你谁的力量都不能依靠,知道的人越多,对你们越危险,今日你借助他人的力量解决麻烦,来日这些就会成为你的把柄,成为另一柄刺向心脏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