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圣党不可能真的在明面上撕破脸,要想解决掉碎旗党,顺利签署运河协议,我们就只能使用非常规的手段。”
伯纳德发出一声冷哼,“你的「非常规」就是去和已经上了净化名录的邪教徒合作?要是放在隐修会强盛的那个时期,你刚刚说的话都够他们把你绑到火刑架上处决了。”
周祈露出自信的微笑,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放心吧,我在隐修会还算有些话语权,十二学者不会把我烧死,你也不会被我连坐。”
伯纳德沉默地注视着他,黑暗隐去了青年的五官,也是在这个时候,周祈才注意到,其实伯纳德和埃尔维斯还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比如他们都拥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之前在异调局的时候,我调查过那个曜日,他先是杀了评议会的梅瑞迪斯,之后又刺杀了伊甸支持的卡兰公爵,他和伊甸之间必定有过节,把黄金拂晓拉进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
周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隐修会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隐修会了,你也是神血同盟的成员,圣党甚至可以默许神血者的存在。
对他们来说,只有不臣服永昼的支配者才是异端,伯纳德,这个道理似乎还是你告诉我的。”
伯纳德眨了眨眼,回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片刻后,他发出苏醒后的第一次笑声,“是,没错,是我说的。”
或许是周祈的话刺痛了他心里某个地方,他笑够了,表情又变得阴骘,“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你是个蠢货,我以为你在兰蒂尼恩住上一段时间后能学得聪明一些,但你竟然还是这么的愚蠢。”
“为了隐修会对你的期许,为了奥利弗的任务,为了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残废,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拿命去和诗社的人赌,现在又准备去和曜日那种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勾兑,你心里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嗯?救世主!”
“我告诉你,就算你把他们给你安排的角色演绎得再充分,到最后你也什么都得不到,面具戴得再久,也只是一张面具,你现在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伯纳德并不是周祈遇到的第一个脾气古怪的人,也不是他遇到过脾气最差的人。所以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指责」,周祈的心里并没有很大的起伏。
“伯纳德。”
他平静地说,“人生不是戏剧,我们的一言一行也没有提前安排好的剧本。”
蓝眼睛的青年反驳他,“那是对你来说,有的人,从他们还未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他们的一切都已经被书写好了。”
“不。”
周祈和他对视,“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书写你的命运,我们不是生活在棋盘上,不需要提前计算好自己所走的每一步能收获的利益。”
“对我来说,无论是你,或者是安妮,在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同一个人,我愿意救你,是因为我的人格不允许我看到有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但我却什么都不做,就算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选择去救他。”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我并不在乎。如果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和决定都必须要有意义,那未免也太累了。”
伯纳德发出嘲讽,“你的人格真是高尚。”
周祈笑了笑,“其实……你是认同我的想法的,对吧?”
“我知道,如果是你,你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决定。伯纳德,我不是救世主,但你是真英雄。”
他话音刚落,原本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的伯纳德突然扑了上来,周祈被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猛地砸向地板,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伯纳德死死扼住周祈的咽喉,狰狞着朝他吼道,“你觉得你很懂我?你觉得我会被你说的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感动?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你这个傲慢的自大狂!”
周祈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掰开,勉强发出声音,警告他,“再不松开,我就要还手了。”
他说到做到,见伯纳德仍不放手,周祈抬腿,毫不客气地踹向对方的腹部,伯纳德发出一声闷哼,又举起拳头朝周祈砸来。
两人厮打在一起,没有人使用秘术,纯粹用肌肉的力量在搏斗,周祈在弗洛利加的力量训练不是白做的,比蛮力,没几个人能赢过他。
这场无理由的角争最终由周祈取得胜利,或许是对那家伙积怨已久,他还趁机多揍了他几拳。
木屋重归平静,黑暗中,伯纳德的另一个人格似乎重新占据大脑,他发出轻笑,“我还以为你不会还手呢,大圣人。”
“凭什么,我又不是不会痛。”
周祈取来他的神奇小背包,拿出用防水袋密封着的火柴和烟盒,“有人和我说过,当一个人准备用武力解决问题时,你就只能用同样的方式战胜他。”
他取出一根纸烟,把烟盒扔给另一边的伯纳德。
青年接住他抛来的东西,笑着说,“好有哲理的一句话,这又是你哪个圣人朋友告诉你的?”
“我妹妹。”
周祈用燃烧的火柴点燃那根纸烟,橙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你妹妹又是谁?”
“她是……”
她是那一小部分人。
不,周祈想着,也许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的人就只分为两部分:
帕尔瓦娜,还有其他人。
一双碧绿的眼眸在周祈的脑海中浮现,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周之前,而从两人在修道院相识开始,似乎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心脏好像被手里的烟烫了一下,火星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周祈的思绪不经意间飘回兰蒂尼恩的车站,脑海中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的脸庞,她的拥抱,还有她独特的、充满磁性的嗓音……
那一点关于思念的火苗在他无法遏制的回忆中逐渐演变为燎原之势,一双乌黑的魔爪从火焰中探出,猛地钳制住他的心脏,拖拽着他整个人一同向下坠落。
周祈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不是忧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迫切。
如果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周祈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如此心焦地想要见到一个人,想要那个人立刻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捏着燃烧了一半的烟,深深吸了一下,然后注视着灰白色烟雾缓缓上升到屋顶。
良久之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我妹妹是……”
他感叹一声,回答了同伴先前提出的问题,“弗洛利加甜心。”
……
第二天,周祈很早就醒了。
阿婆带着他来到一条小河旁,并告诉他这里可以沐浴、洗漱。
周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河边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他要是在这里洗澡,岂不是会被路过的人看个精光?
他委婉地向阿婆表示了担忧,对方用手语回答他,不必担心,在河里一起洗澡是帕纳姆人招待客人的「礼仪」。
……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阿利亚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也来到河边。
“哟,起得这么早。”
阿利亚一边打招呼,一边解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应该是听到了周祈和阿婆的交谈,笑着解释,“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理解他们的习俗。但是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大家都是男人,一起洗个澡怎么了?”
“有道理。”周祈点了点头,“但我害怕你趁机暗算我。”
阿利亚啧了一声,重新穿好衣服,挥退了所有人,“好了,我在这里给你守着,没有人会靠近河边,赶紧去吧,等你洗完了我们还有事要商量。”
周祈还是觉得有点别扭,但出门在外,该忍的地方还是要忍,他拿着阿婆给他的当地服饰走向河边,开始在露天的河水中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