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路(336)

2026-04-12

  周祈停下脚步,“你有「诺登斯导演」的线索了吗?”

  埃尔维斯仍保持着撇嘴的动作,“没有,简直是毫无头绪。整个兰蒂尼恩叫诺登斯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个八十岁的老头,一个是襁褓里的婴儿。

  老头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连电影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那个婴儿,他是上个月刚出生的,牙都没长出来。”

  “「诺登斯」可能只是一个化名。”

  周祈提醒他。

  “我知道啊,所以我还根据你描述的「黄金宫」、「异端题材电影」找遍了圈内的编剧、导演、演员,没一个人听说过与这些相关的人或剧本。”

  这……

  如果不是吉赛尔ꔷ瑞德真的通过剧本上的提示召唤出了恶灵瓦沙克,周祈一定会认为所谓的「诺登斯导演」和他的「黄昏电影公司」是吉赛尔做的一场幻梦。

  等等。

  幻梦?

  周祈愣神的片刻时间,一行人已经在埃尔维斯的引导之下来到安迪的录音工作室。

  他和帕尔瓦纳是提前到达,距离王尔德先生约定的时间其实还有一个多小时。

  但那位录音师竟然已经在工作室等他们。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还有您,K先生,久仰大名。”

  录音师安迪是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棕发男人,他穿着件时髦的格子衬衫,微笑的表情看起来莫名有些疏离。

  周祈和对方握手,说了一些类似「请多关照」之类的场面话。

  安迪指了指工作室中已经摆放好的乐器,提议道,“既然其他人还没有来,不如请帕尔瓦娜小姐先单独演奏一遍,看一下效果。”

  录制唱片是个繁琐的过程,安迪的提议是很正常的环节,帕尔瓦纳没有拒绝。

  他在钢琴前坐下,得到录音师的指令之后,他开始演奏唱片中的第一首乐曲,同时也是与唱片同名的乐曲,「辉光颂」。

  乐曲的风格是经典的快节奏、强情绪。

  但因为曲子是由多种乐器组成的五重奏,为了让它们之间的音色不显得突兀、杂乱,帕尔瓦纳将钢琴的演奏放缓了一些,整段旋律就像是一张柔软的衬布,将各式各样的「器皿」有序地、和谐地盛放在一起。

  周祈在一旁听着,在他看来,这首乐曲的主题是「赞颂光明」,而底色是一种柔和的包容。他知道,帕尔瓦纳将自身的信仰全部都表达在这首乐曲里。

  秘术师演奏的乐曲总是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周祈和埃尔维斯都在认真聆听乐曲,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录音师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低沉。

  演奏结束,埃尔维斯毫不吝啬地贡献了自己的掌声,周祈也在鼓掌的动作中觉察到了录音师的异样。

  “安迪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录音师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臂,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微笑,“不,没有问题,帕尔瓦娜小姐的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天才。”

  他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只是……我感觉这首乐曲某些旋律……呃……给我的感觉和之前听过的一首曲子有些相似。”

  帕尔瓦纳离开录制区域,来到周祈身侧,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记忆的弦乐》?”

  录音师睁大眼睛,“没错,帕尔瓦娜小姐也听过那首曲子?”

  帕尔瓦纳点头,“《记忆的弦乐》是《辉光颂》的部分灵感来源。”

  听到这样的回答,安迪的脸色变得煞白,“不,帕尔瓦娜小姐,看来我们今天的录制不能进行下去了……”

  他突然的异样让周祈变得警觉起来,急忙追问,“为什么?《记忆的弦乐》有什么问题吗?”

  眼看录音师的嘴唇也开始发白,甚至出现了将要晕厥的迹象,周祈和埃尔维斯对视一眼,然后搀扶着对方,将他送到沙发的位置上坐下。

  周祈给那位录音师倒了杯水,对方喝了几口之后才稍稍缓过神来。

  “谢谢您,K先生。”

  录音师捂着自己的额头,向他们解释,“我有一个朋友,弗洛雷斯ꔷ李……埃尔维斯先生应该知道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埃尔维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想起来,“啊,弗洛雷斯,他也是狂热的鳞人音乐爱好者,最近几年,市面上大火的电影配乐都是由他作曲、编曲。”

  提到这个名字,埃尔维斯不免有些疑惑,“对了,最近好像没有再听到过他的消息,是出了什么事吗?”

  录音师叹了口气,“他现在因为精神问题正在费里克利的一家疗养院进行治疗。”

  “精神问题?”埃尔维斯更加不解,在他的印象中,那位专门为电影进行配乐的音乐家是个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先生,怎么也不像是会有精神问题的人。

  “是,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也不敢相信。”

  录音师的声音透着虚弱,“弗洛雷斯对着鳞人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他每年都会花时间去鳞人聚集的城镇、村落游访,想要了解鳞人的文化和信仰。”

  “但我们都知道,除了永昼之外的信仰都是异端。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个秘密,弗洛雷斯苦于没有人可以与他交流共同的兴趣爱好。

  于是开始寻觅和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此期间,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喜欢研究特殊民俗的剧作家协会。”

  “剧作家协会?”

  录音师点了点头,“那个组织的成员都是热衷于编写、创作戏剧的作家,他们和弗洛雷斯一样热爱「异端文化」。甚至以那些信仰为蓝本创作了很多奇幻故事。”

  “弗洛雷斯对那些故事如痴如醉,像疯了一样扑在书堆里,以至于一个月前安排好的录音工作也忘记了,而正是因为他的缺席,我才去了他的房子,想要将他带回公司上班。”

  “那天,他刚打开门便十分亢奋地对我说,「安迪,我正在参与书写一部真正的史诗」。”

  “他带我走进客厅,我清楚地记得,唱片机里播放的正是那首《记忆的弦乐》。”

  “在那首雄浑的复调音乐中,我听到弗洛雷斯说,剧作家协会的所有成员都在参与一部电影的拍摄。仅仅是创作剧本的编剧便高达二十六位。”

  “二十六个?”周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什么剧本需要二十六个编剧?”

  安迪摇头,“我至今没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记得弗洛雷斯说,他们正在计划拍摄整个世界的现在和未来。”

  “而他在那个剧组中正是负责配乐的工作。”

  “弗洛雷斯给我看了剧本的最后一幕,那一幕场景是一座海滨城市,垂暮的英雄、蛰伏的阴谋家、从深渊归来的复仇者,都在那里集结,在剧本的末尾,英雄挥剑,粉碎毒蛇的阴谋,与复仇者同归于尽。”

  “弗洛雷斯说,总导演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他希望为剧本书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然而编剧们却把男主角写死了。”

  “但男主的死是主线故事发展的必然,强行让他活下去会破坏故事的逻辑,二十六个编剧都因为无法解决这个麻烦而感到头疼。”

  周祈问他,“之后呢?「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安迪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弗洛雷斯家离开一个月后,他主动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为那部电影创作的乐曲终于完成了,邀请我到他家里聆听他的演奏。”

  “我对他一个月前的表现有些「恐惧」。但出于好奇心,还是准时到达了那栋建筑。”

  “那晚,弗洛雷斯穿着他出席各大典礼时才会换上的正式装束,坐在钢琴前为我演奏乐曲。”

  安迪捧着手里的水杯,颤抖着喝了一口,“直到现在我还会后悔,如果当时没有接受邀请、或者干脆没有接到弗洛雷斯的电话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状态聆听的那场「演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昏迷,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看到一座由黄金砌成的宫殿,它好像存在于我的眼前,又好像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伸手似乎就可以触碰到它,但又好像永远也无法真正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