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发生的事我有所耳闻,辛苦你了,夏洛特小姐。”
听到来自「领导」的夸奖,夏洛特在惊讶之余不由得有些雀跃。七年过去,她对于「曜日」最初的恐惧早已经淡化,接过兄长留下来的重任之后,那份「恐惧」甚至逐渐转变为了崇拜。
有些事,总要亲自站在相似的位置之后才能真正的体会到其中的艰辛。
“不,曜日大人,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夏洛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沉默的青年冷不丁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黎明号拥有在灰域中快速穿梭的能力,半个小时就可以回到普路托,你们先进舱室,我去控制核心。”
帕尔瓦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波澜。
不同的是,他说话时的语速放缓了一些,语气听起来也生动、柔和了许多。
这份生动和柔和落到周祈耳中,却变成了无法言说的陌生。
他心中五味杂陈,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帕尔瓦纳已经转身离开。
周祈心里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但他也知道,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
夏洛特见「曜日大人」没有动作,还以为是他不了解黎明号的构造,“曜日大人,我带您过去。”
“好。”
周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朝着帕尔瓦纳离开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然后跟在夏洛特身后,进入船舱内部。
几分钟后,硕大的船体沉入灰域已经液化的雾气当中,像一只钻进地下的鼹鼠,在广袤而无垠的灰域中急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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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雾气在某一时刻变为澄澈的海水,黎明号也从「灰域穿梭机」变成了一艘普通的轮船。
周祈离开船舱,来到船头,胳膊倚靠在栏杆上,脸上的布条已经摘下,他的视线穿过海面上淡淡的水雾,眺望着远方的陆地。
久违了,普路托。
他在心中感叹着,同时又有些想笑,再次回到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他竟然有了一种重归故里的感觉。
而那个真正的故乡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到周祈有时候甚至会怀疑。
对于那个秩序世界的记忆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境。
沉思之中,灵性捕捉到熟悉的视线,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平静地注视着他。
即使顶着的是伪装过后的脸庞,但周祈还是能看出来,他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怎么不过来?”
周祈问他。
帕尔瓦纳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
几秒钟之后,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抽出双手,朝周祈这边走了过来。
刚刚的半个小时里,周祈的心情原本已经平复下去,可真的当他摘掉了那根布条,毫无阻挡地看到帕尔瓦纳向自己靠近,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将自己的后背抵在船头的围栏上,右手紧紧握着其中的某一根铁杆。
帕尔瓦纳走到他面前,依然用那种平静地目光注视着他,那双未经装饰的碧绿色眼眸中闪烁着一些零碎的暗光。
周祈紧攥铁杆的手掌更加用力,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可他竟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比刚刚在灰域时还要奇怪。
其实在两人过去相处的那段时间里,这样的场面也经常出现,帕尔瓦纳不喜欢说话,总是要周祈来提起某个话题。
所以他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和往常那样,由他来打破僵局。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人竟然抢在他前面主动开口,“这里风大,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
周祈眨了眨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句话很奇怪,不是说它本身的意思奇怪,相反的,这是一句十分正常的寒暄,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说话的对象。
在周祈心里,帕尔瓦纳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房间里太闷了。”他说,“出来透口气。”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和他一样轻轻靠在栏杆上,看向远处的海面,“我陪你。”
周祈别过头,看着身侧的人,他现在是以「弦月」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那么……帕尔瓦纳呢?
眼看气氛又要冷下来,周祈张了张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面朝着他,嘴角上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问什么?”
他微弱的表情变化像是蝴蝶的翅膀,只是轻轻扇动了两下,却在周祈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岛的那个夜晚,周祈设想了许多与帕尔瓦纳见面时的场景,在他的猜想中,再见到他时,帕尔瓦纳可能会惊讶、会不可置信,会情绪激动,紧紧抱住他不撒手,或者是委屈、责怪,流下眼泪,告诉他这些年他有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想念他……
可预想中的这些都没有发生,那个在他记忆中多愁善感的孩子,就站在他面前,以一种镇定自若的姿态,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直到此时此刻,周祈才终于隐约地感受到,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一些东西都跟随这段不可折返的光阴发生了极为深刻的变化。
周祈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思绪混乱,种种滋味交织在心头,或许是心疼,也或许是愧疚。
这些东西堵在他的喉咙中间,不上不下,让他很难再装作轻松地说出什么话来。
帕尔瓦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会没有想问的,周祈,我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可是……它们真的重要吗?”
重要吗?
周祈的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如果帕尔瓦纳真的问他是如何死而复生,回归普路托,他也无法说出真实的情况。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表情,“那你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嗯……”帕尔瓦纳轻轻点头,“安妮活了下来,现在她在弗洛利加,新教运动进行得很顺利。尤其是在南部那些鳞人政权当中,还有,黄金拂晓的各位都已经晋升中阶……”
“不是的,小帕。”
周祈开口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些,我问的是你,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肩背紧绷,被他束缚起来的东西似乎要冲出那层枷锁。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就像是弹错了一枚音符,很快就被潮水般的滚滚乐声掩盖过去。
他重新放松下来,又露出了那种浅淡的笑容,“挺好的。”
而这个表情显然又深深刺痛了身旁这个男人的心脏,让他本就黯淡的眸光又往下沉了一些。
真的吗?
周祈在心里想,如果你真的过得好,又为什么会给自己套上一层伪装?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胳膊,将自己的掌心贴在帕尔瓦纳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
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帕尔瓦纳扣住他的手背,顺势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周祈感觉有些古怪,并很快找到了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帕尔瓦纳长高了很多,现在周祈竟然要稍微仰起头来才能和他对视。
他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眼前放大,帕尔瓦纳朝他这边探了探身。紧接着,冰凉的触感就从周祈的掌心转移到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周祈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他终于能够看清楚,那双绿色的眼睛中装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镇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迟钝。
他听见帕尔瓦纳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午夜梦回时的呢喃,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枚脆弱的泡沫。
“是你吗?”他问,“周祈,真的是你吗?”
周祈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好像是被强行扯下了心脏上的结痂,将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他用双手捧着帕尔瓦纳的脸,“是我啊,小帕,哥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