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维尔懂事地点了点头,通过黄金宫殿的大门返回梦巢。
漆黑的洞穴中只剩下周祈和帕尔瓦纳两个人。
周祈贴着湿冷的墙壁坐下,让帕尔瓦纳的头伏在自己的双腿之上。
那张苍白的面容毫无保留地进入周祈的视野,从他的角度望去,帕尔瓦纳后背上袒露着两块狰狞的血洞,连他肩背上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尽管伤口处已经血肉模糊,但周祈还是能看到,帕尔瓦纳的后背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
他终于知道了对方不愿意在自己面前袒露身体的原因。
但已经太晚太晚,那一道道凹陷的刻痕深深刺痛周祈的视觉神经,他感觉心如刀绞,好像能与伤痕的主人感同身受一般。
他一手托着帕尔瓦纳的后背,另一只手覆盖上对方苍白而冰冷的脸颊,立刻在上面留下一个鲜明的血手印。
周祈喃喃着,“你到底为什么……”
帕尔瓦纳在山谷时说过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放,但周祈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知道这一切都和诺登斯脱不开关系,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诺登斯都对帕尔瓦纳做了什么。
所以他第一次主动对帕尔瓦纳使用了「通晓」,用星虫的能力去窥视他不曾告诉自己的往事。
斑斓的光芒渗透进帕尔瓦纳的皮肤,刺破他精神领域的屏障,就像多年前在旅馆那夜一般,周祈又一次看到了帕尔瓦纳的记忆。
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穿着得体的礼服,端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方,熟练地按动琴键,悠扬悦耳的旋律在密闭的空间中回响。
周祈像一个观众,旁观着房间中发生的一切。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为这首熟悉的乐曲,也为出现在帕尔瓦纳记忆中的这个男人。
这首乐曲是诺登斯创作的《记忆的弦乐》,这个男人是他熟悉的阿蒂尔先生,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弟弟。
“是你。”
帕尔瓦纳和周祈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震惊于男人的真实身份。
“是我,帕尔瓦纳先生,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阿蒂尔ꔷ诺登斯ꔷ莱瑞克,也就是这首乐曲的作者,ANR。”
阿蒂尔停止按动琴键的动作,从凳子上起身。
“莱瑞克家族在永昼嬗变开始前便存在于世界上,我们是准则的血裔,每一位家主都会继承「诺登斯」之名,并获得银色准则的本源,用这份权柄书写普路托的命运。”
……
帕尔瓦纳用了一段时间消化这一信息,之后他询问对方:“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阿蒂尔说,“关于K先生的事。”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拳头,那时的他脸上还带着青涩与憔悴,周祈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蝴蝶敕印。
他以此判断,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应该在自己「死亡」后不久,帕尔瓦纳还没有进行蝶化之前。
阿蒂尔向他讲述了围绕周祈发生的一切,从奥利弗的谋划,一直到圣党在修正案发布后共同做出的决定,甚至包括诗社在其中的推波助,以及……剧本的存在。
帕尔瓦纳猝不及防地知晓了全部的真相,脸色变得惨白,全身都颤抖起来。
阿蒂尔问他,“你想让他回来吗?”
帕尔瓦纳低着头,“我……想。”
“好,那我们就来做一个交易,我使用诺登斯所掌握的权柄,在剧本上提前写好结局,K先生将会获得辉冕的力量,拥有不死之躯。”
“而你,帕尔瓦纳先生,在他归来之后,你要帮他拿到辉冕。”
他接着向帕尔瓦纳讲述了辉冕所代表的意义,直到对方完全理解。
“我要怎么做?”
“看到窗外的光明了吗?我要你去破坏它。”
阿蒂尔说,“那是一个仪式,永昼三神依靠嬗变仪式窃取辉光之名,而辉冕因此无法现世。”
“你要我来破坏嬗变仪式?”
帕尔瓦纳面无表情,“你刚刚说嬗变仪式关系到普路托的命运。如果我这么做了,会让世界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他不会原谅我的。”
“可是帕尔瓦纳先生,想要真正的第三次拂晓来临,必须有人来继承辉冕,嬗变仪式的终结是命运的必然,总要有人站出来做那个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
阿蒂尔沉声道,“你被称为天孽,不是因为你是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而是因为你是两位界源神孕育的孩子。”
“你的一位父亲是虚界的腐败君王,另一位父亲是普路托的幻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继承辉冕的人,倘如辉冕现世,你是它唯一的选择。”
帕尔瓦纳愣愣地听他讲述自己的身世,并很快理解了他先前所说的那句话,“所以……只要我活着,他就不能继承辉冕,就不能凭借辉冕的力量复生。”
“是,但我们有比一命换一命更好的解决方案,嬗变虽然是窃取辉光的仪式,但破坏它的人仍会遭到命运的诅咒,永远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你来破坏仪式,K先生就有了拿到辉冕的可能性,我也就能为他书写结局。”
阿蒂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来做世界的罪人,换他死而复生,重新拥有光明而灿烂的未来。怎么样,这样的交易,你愿意做吗?”
帕尔瓦纳沉默了很久很久,周祈共享着他的记忆,却仍无法知晓,在这沉默的十分钟内帕尔瓦纳都思考了些什么。
“我……愿意。”
青年颤抖着说出他的答案。
阿蒂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那么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带走K先生的尸骨,将他送往一处地点,他会在一个名叫灵薄狱的地方醒来。至于他能不能回到普路托、什么时候能回到普路托,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在此期间,好好维持他留下来的功绩或是事业吧,不要让他的痕迹消失在世界上。另外,我还需要你的一段记忆,关于曜日的记忆。”
“关于曜日的记忆?”
“是,K先生已经死亡,无论是他的本名,还是凯伦ꔷ莱恩哈特这个名字,都无法被剧本记录,我们只能借助「曜日」这个身份让他重新被剧本接纳。”
阿蒂尔拿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片,“给,这是一枚法印,它的名字是,一瞬的追忆。”
……
周祈看完了帕尔瓦纳关于诺登斯的全部记忆,从虚幻的回忆中脱离出来。
他原本就微微低着头,意识回归后,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绿色的眼睛,帕尔瓦纳不知在何时醒来,正艰难地抬着眼皮,注视着他的嘴唇。
那双绿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发现周祈回神后,他移开视线,哑着嗓子说了句,“你杀了我吧。”
周祈心中极力压抑着的情绪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他紧咬着牙,压低声音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十恶不赦,因为我罪无可恕。”
帕尔瓦纳将手按在地面上,支撑着想要从周祈的腿上离开,他稍微一用力,后背上正在向外淌血的伤口便撕裂地更开。
“整个普路托的命运都因为我而即将陷入水火之中,我是全世界的罪人。但我不后悔,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我已经完成了我想要的报复,死而无憾了。”
周祈掐着他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腿上,帕尔瓦纳挣扎着想要反抗,却因为后背的伤口而失去原本的力气,他被周祈死死钳制着,无法动弹,只能将侧脸紧贴进他柔软的腿间。
“你不用再骗我了,帕尔瓦纳,我全部都知道了。”
帕尔瓦纳的眼神依旧空洞,毫无神采,没有被周祈的话触动半分,“我没有骗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没有人逼我。即使没有诺登斯的交易,我也会这么做。”
“从你重新回来、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