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掐了一下手掌心,想要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男人穿什么衣服、长得好不好看?疯了吗?
他们互相问候,然后一起进入电梯,密闭空间内,周祈又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水味,他低下头,钢琴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周祈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看出自己「脸色不好」的,他发出略带尴尬的笑声,说,“嗯……有点失眠。”
“为什么?”帕尔瓦纳看向他,也露出一个笑容,“是在想我吗?”
周祈浑身一僵,顿时有了种被人戳破的感觉,恨不能立刻让电梯停止运行,然后打开门冲出去。
但钢琴家却笑得更加开心,“只是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
玩笑吗……
周祈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但还是配合地笑了两声。
好在这时,电梯总算到达了目标楼层,周祈如释重负,逃一样离开那片密闭的空间。
诊疗会很快开始,一张张椅子整齐排列,钢琴家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但还是难以掩盖他身上超凡脱俗的气质。
周祈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所有参与者的状态,并做下记录。
团体治疗和互助小组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的主持者是真正的专业咨询师,能为参与者提供更大的帮助。
周祈接触这个项目已经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成员们的流动性很强,有些面孔往往只出现过一次。
但周祈几乎对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原因就是,他们身上都背着血淋淋的伤疤。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急诊科的医生,那位先生五十多岁,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家里只有一个独生儿子,两人几乎相依为命。
但在儿子成人礼那晚,同学们喝醉了酒,只有儿子滴酒未沾,由他负责开车送同学们回家,经过一段山路时,车内的同学大耍酒疯,非要抢夺他的方向盘,最终汽车失控冲了出去。
医生刚好在那天值夜班,车祸现场送来的伤者都由他抢救。但那些孩子伤势太重,一车人全都没能活下来。
鲜血和泥土弄脏了那些孩子的脸庞,等到手术结束,医护人员帮忙整理遗容时,那位父亲才认出来,原来刚刚在他手中停止呼吸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
诸如此类的悲剧几乎在每一个参与者身上以不同的形式发生着。
作为旁观者,周祈觉得他们选择加入项目,或许是只想和同病相怜的人相互倾诉心中的痛苦。
因为没有类似经历的人,其实很难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说出来的话往往带着傲慢的怜悯。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在正在讲话的黑人女士身上。
“这周我又带女儿去医院检查。”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却无法遮挡悲伤的表情,“我踏进医生的房间,将检查单递给她,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告诉我,「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你现在可以开始为你的女儿准备葬礼了。」”
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就好像突然来到了冬天,大雪落下,我被埋进雪里,全身都是冷的。但很快我又变的气愤,气愤她为什么如此刻薄,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
“我离开那个房间,想要去投诉那个医生。但女儿阻止我,她说,「有生气的时间,还不如陪我去吃个冰激淋,至少会给你留下一点美好的记忆」。”
提到女儿,那位女士的泪水更加汹涌,“上帝……她今年才六岁,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旁边的人为她递上纸巾,米勒教授倚在讲桌上,缓缓开口,“您的女儿拥有一位很好的母亲,您同样也拥有一位非常善良的小天使。她说的话是正确的,人生由许多时刻组成,幸福的、伤心的、痛苦的,这些时刻会在我们身上留下记号,比如伤心的时候听一首歌,等到某天再听见这首歌。即使并没有让你感到难过的事,但你的身体会让你想起那个关于悲伤的记号。”
“所以,陪她吃一个冰激淋不是坏事,而且要带着笑容,将这个时刻标记为幸福的时刻……”
教授话还在继续,周祈却没有办法保持注意力集中,而是看向了角落的男人。
钢琴家神情专注,似乎听得十分投入,看着他的表情,周祈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滋味,他想知道帕尔瓦纳先生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和这位女士感同身受吗?
他经历过类似的事吗?
想到这里,他又掐了自己一下。
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虽然他只是一个志愿者,但他应该尊重所有参与者的隐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好奇的心态去窥伺别人的伤痛。
米勒教授发言完毕,眼神和周祈落在了同一个位置。
“今天有新面孔加入我们。”他说,“这位先生,你可以和我们说两句吗?”
钢琴家没有推辞,为了让大家能听清楚他的发言,他在米勒教授的指引下来到第一排的空位。
刚一坐下,他忽然往周祈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后者自觉心虚,急忙移开视线。
钢琴家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刚才我在后面听了所有人的发言,心中有了非常多的感触……实际上,我来到这里也是因为相似的经历。”
周祈控制不住地回过头,却发现对方的眼神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离开,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脏砰砰跳动,甚至有了种窒息的感觉。
而这时,钢琴家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直接僵硬在原地。
“很多年前……我失去了我的丈夫。”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好像有一颗核弹在自己脑子里炸开,他的大脑瞬间清空,耳边嗡嗡作响。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的右手上一直配戴着婚戒,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丈夫……失去了丈夫……
这几个单词不停在耳边回响,前者代表这位帕尔瓦纳先生是一位同性恋者,而后者则代表他现在处在丧偶的状态。
周祈愣了很久,内心被不知道是悲伤还是烦恼的情绪填满,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那个人只是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不是吗?
他在很多的时间里思考了大量的问题。
直到那位先生再次开口,才将他的思绪召唤回来。
“他离开我,不是因为疾病,也不是意外……他牺牲了,在类似战场的地方。”
“我很难准确地形容他对我的重要性,我没有父母。没有人照顾我长大,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在绝大数时候,我痛恨我所生活的世界,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他给了我很多,食物、衣服、住所……而更重要的是,他修补了我的心,就像是修复一件破碎的瓷器,只是修复瓷器用的是黄金,而他给我的是无微不至的爱。”
“因为他的出现,我试着走出过去的阴霾,我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问候和礼仪,学会了音乐,在他的影响下,我甚至觉得这个我曾经深恶痛绝的世界也变得有些可爱。”
他的嗓音沙哑又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悲伤的乐曲。
可周祈不明白他说话时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
就好像这些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很想低下头,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被对方吸引,那双绿色的眼睛夹杂着无边的哀伤,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他眼中的情绪所刺痛。
“就是因为他太过美好,所以我始终不能接受他的离开,我有时候会骗我自己,幻想他没有离开,可我们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我的世界因为他而建立,在他走后,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心怀大爱,为一个宏大的理想而活,可周围的人都在遗忘他,只有我还记得他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