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有墨镜的遮挡,周祈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茫然、沮丧和不可置信。
奇迹短暂地眷顾了他,又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连头也没有回。
在一次呼吸的时间里,莱纳尔又变回了那个右腿残疾的潦草老头。
他的神智也重新被血液中的酒精裹挟,烂泥一般躺在步行街的石砖上,像一条刚刚被抽打过的老狗。
……
周祈当然不能放他这么在路边躺着,他把雇主扶起来,老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也不说话,像一具尸体一样任他摆布。
莱纳尔是自己跑过来的,他的轮椅还在那根路灯旁边放着,没有办法,周祈只能背着他往回走。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背上的「尸体」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们得找出那个怪物背后的组织,不然会出大乱子。”
“但她已经死了。”
周祈提醒雇主。
“还有别的突破口,她第一个杀死的人,那个叫罗宾ꔷ考特尼的老东西,他从某个人手里买了这个怪物,把她带到了弗洛利加,我们得找出卖给罗宾「货物」的上家,从这个人身上找线索。”
“你给丹尼尔小子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带上罗宾那起案子的所有证物到我家,我们得快一点了。”
“好。”
周祈脑子一抽,又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那现在呢?”
莱纳尔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骂他两句,而是用很虚弱的语气说,“送我回家吧。”
周祈不放心让一个喝醉了酒、又吃了奇怪东西的残疾老年人独自过夜,便邀请他,“要不去我家吧?现在有一间空卧室可以给您用。”
“不用了。”
莱纳尔的拒绝很简短。
“那好吧。”
周祈没再强求,找到轮椅之后,他们很快回到了康妮的车边。
驶向莱纳尔家的过程中,雇主斜靠在车窗上,好像是睡着了。
周祈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好奇,对副驾驶上的银发男人使用了「通晓」,「叮」声过后,斑斓浮现。
【莱纳尔ꔷ维瑟佩恩】
【一个普通男人。】
「通晓」给出的结果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这与此前的任何一次检定都不同。
「通晓」的判定要么直接失败,要么会检定出详细的信息,连血蔷薇营地的雇佣兵尼森都有一段详细的个人经历介绍,拥有神奇能力的莱纳尔却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普通男人?掌握高阶秘术、神奇魔药的男人是个普通人?
周祈宁可相信是星虫坏掉了,也不会相信这个判定结果。
他按捺住好奇心,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道路前方。
-
将莱纳尔先生送回家后,他借用雇主家里的座机给丹尼尔所在「警察局」打去电话,向对方转达了侦探先生的意思。
再之后,他在客厅待了一段时间,确认莱纳尔那边确实不会发生什么异常之后才离开。
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天都快亮了。
节拍已经打烊,康妮在路边坐着,从她脚边堆着的烟头数量来看,她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怎么样?他没有把你骂哭吧?”
周祈摇了摇头,“没有,莱纳尔先生已经安全到家了。”
“啊,真是难为你了。”
“这没什么。”
不过是……稍微折磨点的任务罢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怎么是这副表情?”
康妮很敏锐地看出他在思考一些不太愉快的问题。
周祈叹了口气,将今天晚上的事讲给房东女士听。当然,他没有提关于鳄鱼蛋以及莱纳尔吃掉鳄鱼蛋后发生的变化,只说了令他印象深刻的,莱纳尔亢奋时的意气风发,以及最后时刻表现出的脆弱。
“原来是这样。”康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来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周祈想了想,也没拒绝,和她一起坐在路边,秋风吹过,康妮又问他,“要喝点酒吗?”
“不了,几个小时之后我还要去工作。”
“好吧,你会抽烟吗?”
“偶尔吧。”
康妮拿出自己的烟盒,巧的是盒子里恰好还有两根细长的白色纸烟,她很慷慨地与周祈分享,灰白色的烟雾腾起,她开始讲述那个故事。
-
奥珀帝国南部有一座名为「无光」的山脉,密林覆盖山麓,群山与河水交汇的陡壁之间,一片没有名字的村庄藏匿其中。
进山的路陡峭狭窄,几乎没有外乡人会来到这里。当然,也从来没有原住民从小镇上离开。
大约在普路托历1850年左右,一名永昼教会的传教士在山谷中迷失方向,阴差阳错地进入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小镇。
小镇建在林地之中,高耸入天的树木随处可见,野草也在各个角落肆意疯长。唯独见不到用于耕种农作物的田地。
这里的房屋千篇一律,老旧、破败、肮脏,由于生长在这里的树木太过高大,光线很少会到达这座荒芜偏僻的小镇,黑暗笼罩的街道上,腐烂和恐怖的气息无处不在。
传教士在街上游荡了一整个白天,发现了一件令他感到诡异的事:这座小镇上只有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以及老年人,他没有在这里见到任何年轻的面孔。
作为一位沐光明者,传教士决定悄悄留在这里,拨开笼罩在小镇上空的迷雾。
夜晚降临,传教士看到大片大片的夜鸮从高大而茂密的树林中结队飞出,像雪花一样分别飞进镇上每一户人家的房子里。
他悄悄翻入一座亮着灯的房屋后院,用一些神圣的手段藏匿了自己的气息,扒在窗沿之下,推开一点缝隙,向里面望去。
这一眼差点令传教士心脏骤停,他看到房屋的主人,一对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的夫妻,他们竟然在用一柄精致的匕首从自己身上一片一片割下血肉,虔诚地将它们喂给飞进房子里的那只夜鸮。
传教士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异端崇拜。
而这座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供奉了一只以人类血肉为食的夜鸮。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生活的都是老人,而没有小孩和少年。
为了搞清楚这个秘密,同时也为了散播永昼的光辉,净化笼罩在小镇之上的污秽,传教士想办法留在了这座小镇,甚至还在这里娶了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妻子。
-
“等一下。”
周祈忍不住打断她,“他是怎么做到……在那里活下去,甚至还结婚了?”
康妮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又不是我写的故事,你问作者去。”
“这不就是你编的吗?”
“当然不是。”
康妮严肃地纠正他,“这是奥珀书局出版的正经读物,名字叫《帝国最后的传奇》,你不信可以去买一本。”
居然是一本书?
周祈更加疑惑,“那这和莱纳尔先生有什么关系?”
康妮冲他挑了挑眉,“我说要讲一个和他有关的故事了吗?”
……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要不要听了?”
“呃……”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听吧……”
反正都听到了这里了,不听到结局会让他非常难受。
“那就不许再打断我了。”
“好的好的。”
-
和妻子结婚后,传教士潜移默化地向她传授了永昼的信仰,他们成为了第一家会在夜晚时关闭窗户,拒绝夜鸮进入的家庭。
传教士在后院开垦了一片土地,又在山谷中捡回了一些作物种子,靠着这些和妻子过上了还算平静的生活。
结婚半年后,传教士的新家庭迎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他那位年过半百的妻子怀孕了。
小镇上的居民通过供养夜鸮换取庇佑。
不仅得到了食物,也从来人没有患上疾病,这里甚至没有医生和诊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