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是哄着他玩的。
即便沈约用的已经是最贵最好的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刺激的,总是会痛。沈约感觉到有冰冷的镊子在自己眼睛里外翻动,不时有冰冷刺痛的药水掺进来,沈约的眼睛里像是搅拌了玻璃片,细碎地割着,一阵阵的痛,那让他不安极了。
可沈约动也不动,睫毛不眨一下,安安静静地挺直腰板,任由医生的动作。
就像那些挣扎着想要见到光的本能和疼痛的刺激都不存在一样。
顾宁远握住沈约不自觉抖动的手,轻声哄着:“马上就好了。”
医生从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孩子,即使是成年人有时候都忍不住疼痛和本能睁眼,便喜笑颜开地夸奖了沈约,又对顾宁远说:“您家这孩子教的真好,不怕痛。”
顾宁远听了这话眉头皱的更深,冷着脸把小医生赶出去。
倒是无辜受牵连的年轻医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办公室里对小护士抱怨刚才的事:“奇了怪了!什么毛病,夸他还犯法了!”
这世上并没有人天生不怕痛,所谓不怕,其实是善于忍耐。
而善于做什么又是经验的积累,大约只有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痛,才能学会忍耐。
沈约才这样大的年纪,怎么就不怕痛了呢?
顾宁远对小孩子的印象不多,也知道像沈约这么大孩子的大多是爱玩爱闹,怕痛怕苦的。
重生回来后,顾宁远打定主意要收养沈约,就是担起抚养教育他的责任,让他能够平安幸福地活着长大。
沈约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新裹好的纱布,又飞快地放下手。
刚才医生叮嘱过不要按压纱布,沈约就不会做。
顾宁远想,要是养这样的孩子大约一点也不费心。
“疼不疼了?”顾宁远问。
“不疼。”沈约立刻回话,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才意识到是顾宁远问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还是,有点疼的……”
顾宁远笑了笑,学着在楼下看到哄孩子的法子,俯身吹了吹眼睛上的纱布,“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
沈约面红耳赤,他没料到竟然还有这种法子,好半天才结结巴巴:“不,不疼了,你别吹了!”
顾宁远说:“真的不疼了吗?”
沈约十分轻微地摇头,像是生怕别人瞧见。
顾宁远索性把沈约抱进怀里,不紧不慢地替他吹一吹。
沈约虚张声势地挣扎了一下,很快就被镇压。
也许养那个不怕痛不怕苦,善于忍耐的沈约比较省心,可顾宁远不愿意。
孩子还是要有孩子的样子。要是都听话懂事,那要大人做什么?
顾宁远作为未来监护人,决定了沈约该怎么长大。
第6章 梦境
陈伯到达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掐的很好,不会打扰到午睡,也不会耽搁了晚餐。
外面下了雨,天气微凉,陈伯进门时扫了扫身上的水珠,轻轻咳了两声。
这是医院最好的病房,虽然看起来不大,可却布置齐全。房间里没什么光亮,窗帘都拉起来了,只点了一盏柔和的壁灯。
顾宁远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V领毛衣,露出消瘦的肩胛,斜靠在沙发上,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映出薄纱似的阴影。
陈伯看得出来他瘦了不少,气色却还不错,恭敬地问了声好。
顾宁远听到动静,手上的书一偏,分出些心思,轻声说:“陈伯是长辈,哪用得着多礼?你淋了雨,有什么事先喝杯热茶。”又叮嘱,“动作轻些,那孩子刚睡着。”
陈伯注意到床上躺了个人,开始因为他个子小,不占地方,又被被子团团裹住才没发现。
想必这就是少爷准备收养的孩子。
等喝完热茶,陈伯定了定神,把这些天来顾氏的动静说给顾宁远听。
自打顾律秦姝夫妇下葬后,顾宁远就一直待在医院,没半点动静,也不管顾氏的动向,顾升全顾鸿父子乘机揽权,现在顾氏所在的齐思楼上上下下只以为他们俩才是顾氏的主人。
顾宁远倒是一直不动声色,可陈伯是顾家的老仆,忠心耿耿,这些情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这次来,一半是汇报顾氏的情况,另一半也是为了劝诫顾宁远。想要收养个孩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可现在是保全顾氏紧要关头,顾宁远得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这些话说完了,陈伯喘了口气,端起茶盏,试探性地看向顾宁远。
陈伯看不清顾宁远的脸色,就像他此时并不明白顾宁远在想些什么。
顾宁远彻底放下手上的书,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父亲是什么时候全权掌管顾氏的?”
陈伯想了想回答:“那是老爷二十八岁的时候。”
顾宁远不紧不慢地说:“我现在十八岁,”他前世辛辛苦苦,现在便能毫不费力地回忆起顾氏现在的情况,“而现在在齐思楼里工作的,姓顾的总共有二十一个人,他们里年纪最小的今年二十二岁。”
陈伯惊讶:“您的意思是……”
顾宁远说:“他们不会服我。”
的确,年纪和经验是外人眼里顾宁远最大的短板,而且无法反驳。
和普通的员工不同,这些顾姓人即使并不担当重要职务,可本身就有顾氏的股份,他们有底气,甚至想要争夺顾氏的掌权地位。
这本来是很泄气的话,可顾宁远陈述这个事实,只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判断是非常冷静的。
“可四叔公年纪大,在公司这么多年了,”顾宁远顿了一下,“不如就让他先把人管服了。”
陈伯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可他还是有点担忧,这可是引狼入室,弄不好就真的把顾氏送出去了。
顾宁远气定神闲,他既然有这个胆量拿顾氏作为诱饵引诱顾升全,自然也有本事捉住他们。
那是与十八岁的年纪完全不符合的沉着冷静,和对于自身能力的信任。
仿佛脱胎换骨。
十八岁的顾宁远和三十岁的他是完全不同。
即使是顾宁远,在十八岁的时候也曾一度被顾升全压制,为顾氏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
可年过三十的顾宁远在被人陷害入狱,失去一切后也极为从容,镇定地思考,冷静地制定计划,绝地反击。
陈伯看到这样的顾宁远难免吃惊。
“还有一件事,”陈伯临走前,顾宁远吩咐,“你帮我把退学手续办了吧。”
顾宁远念得是全国最好的S大中的商科,S大恰好也在东临市,原定的计划本来是出国留学的,可秦姝的身体在那时候已经很差了,顾宁远决定留在国内,方便照顾母亲。
“这……”陈伯犹豫了一下,在他的观念里,顾宁远现在最主要做的事固然是管理好顾氏,可大学也是必须要念的。
他想了想,提出了个建议,“少爷要不要先休学两年,等到都安定下来了,您可以再抽出空去念书。”
顾宁远说:“不用了,没有这个必要。”他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手指修长白皙,映衬着青花白底的瓷盏格外矜贵。
陈伯知道他心意已决,“少爷您,如果不是老爷和夫人太早去世……”
顾宁远沉默,再次摊开手旁的书。
陈伯叹了口气,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床上动了动,沈约停到外面的没了动静,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两只手撑在床上,磨磨蹭蹭地向外爬,尽量减少发出的声音,小半个上身已经离开了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