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望有时候是淘气了些,但大多时候是个懂事会为别人着想的好孩子,要说起来这点淘气还是府里这些有着八层滤镜的人惯出来的,搁别人身上,指不定养出个混世魔王。
酉时,在外偷懒的西竹被张嬷嬷揪了回来,提着灯笼候在一旁。
顾知望带着人穿过小花园,朝着正房的膳厅进去。
饭菜已经陆陆续续摆上了桌,花影朝顾知望问安,带着他净了手,上桌。
接下来就是顾知望自己的主场,一只手拿勺一只手拿筷子,同时行动。
不可避免的,桌上落了不少饭粒。
顾律深吸了口气,无论教训了多少遍,顾知望这不知道哪学来的坏习惯都改不了。
顾家是勋贵人家,用膳的礼仪规矩向来繁多,偏偏蹦出来个顾知望,不仅喜欢吃饭时碎碎念,用膳的礼仪更是惨不忍睹。
导致现在顾律和云氏都多少受了些影响。
好比以往顾律不会在饭桌上教训人,现在该骂就骂:“望哥儿,你的规矩呢,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唔……可是学堂没人笑话我呀。”顾知望埋头苦吃,像是刚遭了难的难民。
顾律不忍直视,心想之所以没人笑话不是没有,而是顾忌身份不敢罢了,要没有他这个老子压着,和侯府的身份在,指不定被骂叫花子。
他撇过眼去,给妻子夹了一筷子鱼肚肉,闲聊般道:“陛下欲派遣我为钦差出使辽州赈灾。”
云氏正准备给顾知望夹不爱吃的苦瓜落了空,正想问怎么这么突然。
“——嘭”的一声巨响,将话给吓了回去。
只见桌上的顾知望不见踪迹,站起身一瞧,不知怎的,顾知望摔坐在地,头上还挺着半碗米饭,一脸傻呆呆的模样。
顾律额角青筋跳了跳:“顾知望!”
顾知望没反应,完全被这个消息震傻了。
在那本书里,同样出现了这么一段,顾律被陛下委派重任前往辽州,碰见了亲生儿子顾之序,发了善心给了顾知序一袋粮食,无意中救下自己素未谋面的儿子一命。
书中还说自己吵闹着也要一起去,被摁着抽了一顿。
书中所述成了现实,难不成那本书里的内容是真实的?
爹娘的亲生儿子不是他,是那个远在辽州吃苦饿肚子的顾知序?
见他不应,顾律板着脸就要过来收拾他,还没动作呢,一阵震天响的哭声在耳边炸开,房顶都差点被掀开。
云氏连忙起身,扶起儿子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跟娘说。”
顾知望头上的饭粒边哭边往下掉,花影赶忙上前收拾。
顾律从惊天动地的哭声中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是磕到哪了?百吉!去请郎中来——”
严格算起来顾知望不是个十分娇气的小孩,就算被他揍的时候也是干嚎居多,雷声大雨点小,从没像今天这般哭的肝肠寸断。
郎中一天里来回跑了顾府两趟,见到沉着脸的顾侯心下一紧,以为真出什么事了。
进去一看,见到了床上肿着一双眼睛哭哼哼的顾小少爷。
还是没个啥事。
郎中抽了抽嘴角,拿出来下午的说辞,又给灌了一碗药下去。
因为不放心,夫妻两人一直守到夜深。
顾知望在被子里缩成个毛毛虫,睁着眼根本没睡觉。
第4章 顾知序的人生
外间父母的低声交谈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看明天还是不要去学堂了。”
顾律应了,听见这话的顾知望却没了高兴的情绪,一个人默默掉眼泪,觉得自己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老爷什么时候上路?”
“后天。”
云氏声音里带着担忧,“听说那块地方常年干旱,百姓不开民智,民风彪悍,老爷要多加小心。”
其实这还算好的,那边甚至传出个百姓易子而食,简直令人闻风丧胆。
“陛下圣明,治下清平,不会有事……”
声音渐渐远去,依稀还听见两人嘱咐下人照顾好自己的吩咐声。
顾知望拽着被子将自己全埋起来,防止自己哼哼唧唧的哭声传出去。
忍不住了,太伤心了。
哭完之后,顾知望探出头喘气,不知是哭的还是憋的,脸都红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还能不能看到那本书。
今天在学堂晕倒的时间太短,书中内容只是大概过了遍。
现在确定书中内容为实,他想好好的、仔细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
结果这一看,又被吓哭了。
顾知望这辈子就从没今晚掉的眼泪多,枕头都湿了大块,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英年早逝,还是死在自己最害怕的蛇窝里。
想想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书中以顾律的这次出使赈灾为开篇,而书中的主角便是侯府真正的五少爷顾知序。
尚且名为李木根的顾知序从小生在偏远的辽州,那块常年干旱,田地收成不好,加上每年要交的税,导致百姓食不果腹,回回都要闹上一趟饥荒。
生活已然是艰难,顾知序不明白为什么父母还要如此厌恶自己,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可实际上家中情况完全相反。
李父李母偏心大儿子,对待顾知序这个小儿子却当做免费的仆役使唤,冬天冷水洗衣,热天下地割稻,每天有一碗稀粥都算是好的。
又是一年灾荒,李家彻底放弃了他,如果没有路过的顾律施舍那一袋粮,他可能就真熬不下去了。
顾知序从此牢记恩人面容,以待来日报答,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疑惑,想要探寻李家对自己的态度。
随着年龄长大,顾知序逐渐发现自己和恩人长相相似。
谜团的解开,是在他十八岁那年,李父病重,于病中呓语,将当年的亏心之事无意袒露。
原来十八年前李家前往上京投奔亲戚,李母在路上便提前发动,产下了儿子。
恰逢侯府夫人急匆匆探望病中母亲,在同一家客栈突然生产,两家都是全然没有准备,连襁褓都是客栈慌忙统一提供。
也就是这么混乱间,两家孩子给抱错了。
重新赶路的李家才发现自己儿子不太相像,夫妻俩相互辨认确定是抱错了,那侯府的夫人那边居然也是没有发现。
李家看中侯府的权贵,为了让自己儿子不跟着受苦,便将这事瞒了下来。
阴差阳错,本该金尊玉贵长大的侯府少爷成了乡间贫民,受尽苦楚,而原本的农家小子却锦衣玉食,备受宠爱的长大。
顾知望还注意到书中一个新的版块,弄了半天才清楚底下的话都是看书人所留。
虽然有很多从没听过的词汇,但他还是感受到,底下的留言有很多都是在骂自己的。
——顾知望就是朵白莲花,他抢占我们序序的身份和父母,居然还有脸留在侯府。
——顾家都是脑残,放着自己亲儿子不爱,跑去关心仇人的儿子,气的我差点心梗。
——活该顾家被抄,顾知望死的时候我吃了两大碗米饭。
看到这里,顾知望瘪嘴,急的想进去吵一架,却找不到方法。
身份替换也不是他造成的,太受欢迎有错吗,凭什么这么说他,哼,都是坏人。
书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得知自己身份的顾知序背上行囊,踏上了寻求亲生父母之路,一路辗转间,他最后知道才确定,自己的亲生父亲正是赠他粮食的恩人。
苦尽甘来,顾知序也是这样认为,先苦后甜,苦过之后便再也没有苦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重新认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份,一切都很好,可就是这些好……浮于表面。
父母亲人都在身边,过上了从未有的富贵日子,但事实上,他与亲人之间,尊敬有余,亲昵不足,就算身着华服,也时时刻刻被人说泥腿子。
同窗奚落,看不起他,嘲笑他年纪大却目不识丁,背地里肆意欺凌。
而顾知望,那个虐待他的养父母之子,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云氏为了留下他寻死觅活,顾律和老太太也对他全心全意,为他谋取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