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事对顾知望来说有些猝不及防的刺激,落水是,顾知序是,一时动作有些慢吞吞,手跟不上脑子,一件里衫扣了半天没扣上。
顾知序看不过眼,下了榻帮忙,突然听见他问:“你不会水,跳下来干嘛,不要命了。”
话里有赌气的成分,却又藏着一丝害怕。
顾知序被问住了,连带手里的动作跟着停下。
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明明就是在闹饥荒那种恶劣的环境下都尚且无比珍惜自己的一条贱命,如今什么都不缺了,却为了旁人敢搭上自己全部。
在看见望哥儿落水的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冷静似乎也荡然无存,只是本能追逐什么般,忘记自己不会水,却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毅然沉入湖水。
只不过,顾知序知道,他不后悔。
“我忘了自己不会水。”顾知序最终如实回道。
顾知望内心复杂,慢慢垂下眼去,事关自己性命,其实他一直记得顾知序将来会手刃自己。
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彻底改写未来,可今日顾知序犹如送死般的举动打破了一切。
也让他后知后觉明白,原来自己在顾知序心里,也会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
顾知望声音有些干涩,“你、你以后别这样了,万一……”
顾知序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脸认真的反驳:“没有万一,我们都没事,不是吗?”
没等顾知望回答,等在屏风后的云氏率先忍不住了。
“你们赶紧换上衣衫呀,别磨磨蹭蹭说话了,晚点别着了风寒。”
两人沉默下来,加快速度穿衣。
公主府侍女及时送上驱寒的姜汤,顾知望闭着眼睛灌了,险些没辣出眼泪花来。
再回赏花园时,春色满园的气氛已荡然无存,公主府侍卫被召唤至前,各女眷夫人们聚拢两侧,事情没查出来前,谁也不许离开。
御安长公主凝视地上的小厮,一双眼睛微微下垂凌厉逼人,“趁着本宫还有耐心陪你耗,你自己说,是谁指派你推顾家公子落水的?”
小厮浑身浸湿,被冷风一吹,连带声音也哆哆嗦嗦,“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顾公子自己没站稳,小的只是路过。”
公主侍女上前便是响脆一巴掌,“你个贱奴,公主面前也敢胡言,你并非画舫上众位夫人的随从,缘何出现在里头,难不成也是路过?”
御安长公主:“我只问你,你是谁的人?”
小厮瑟缩着脑袋不说话了。
“好。”御安长公主点头,吩咐道:“将他扔至湖中溺死,再派人寻他家人,犯上作乱之奴一并抄杀,全他个护主之心。”
两侧侍卫一左一右押着小厮肩膀便要朝湖畔去,小厮慌了神,溺水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在听见要祸及家人后,瞬间服了软,大喊:“我说,我都说!”
御安长公主扬了扬手,侍卫重新将人押了回来。
小厮抬手,打着颤地指向立在角落中的方彬。
众人皆是诧异。
“成安伯世子?他好端端的怎么要和关山侯家的公子过不去了?”
说话的妇人被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脑子转了过来连忙噤声。
成安伯爵府今日可没参宴,方彬是跟着二皇子过来的,又是二皇子的伴读。
在场人可不都是能轻易糊弄的小儿,二皇子今日对顾家公子处处针对的态度并非全无察觉,有些听见风声的很快联想到前段时候顾家拒了二皇子伴读之事,那便有迹可循了。
众人表情各异,有拿帕子遮嘴的,有装作赏景的,心里却是不约而同:这二皇子未免太小肚鸡肠了些。
方彬被指认,只能站了出来,心里骂了句小厮废物,作冤枉状朝御安长公主道:“殿下容禀,这刁奴分明是自作主张,我从未吩咐过他什么,冤枉主子害人性命,这等胆大包天的奴才,殿下处置了便是。”
云氏气愤难解,冷笑了声,“没有你的示意,他一个下人敢去推侯府公子?真当旁人是傻子不成?”
因为儿子落水而心有余悸的云氏缓过神来,漠然看向地上的小厮,“尽管将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你的性命不论,但你的家人,我侯府保他们无恙。”
那小厮也知今日在劫难逃,只忧其家人,如今听了云氏的话再无后虑,当即道:
“世子吩咐了两人各守在画舫之上,确保顾公子无论在哪都难逃一劫,还有一人名唤福顺,我二人都是听从世子之意,只待趁乱推顾公子入水。”
名唤福顺的小厮很快被押了上来,还没等叫冤,就被揭露的小厮挑破。
“他身上有世子给的五十两银票,殿下只管叫人搜他身就是。”
果不其然,侍卫从福顺衣襟中找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第116章 一碗水端平
无缘无故主子怎么可能会赏下如此大额的银两,没有蹊跷谁也不信。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福顺狡辩不成,怕也落得牵连家人的下场,没多犹豫便跟着招了,言是听从了方彬吩咐。
御安长公主看向方彬,同样知道他是谁的人,皱眉沉声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方彬无话可说。
人群里,刘瞻感受到御安长公主看向自己的视线,脸上仍旧一片沉稳,丝毫不乱。
直到听见御安长公主问:“你和顾家公子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狠手,或者说,你又是受谁人指示?”
刘瞻脸上的沉稳有一瞬间破碎,万万没想到他的好姑母会在旁人和自己间,偏向了那个旁人。
顾知望究竟有什么好的,让父皇和姑母一个个对他喜爱有加,就连王霖那个蠢货也成了他的跟屁虫,被灌了迷魂汤不成。
尽管心里火烧一般的炽灼,刘瞻外表看去依旧稳的住,似是丝毫不怕引火上身。
方彬快速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无人指使于我,我就是看顾知望不顺眼罢了。”
御安长公主无法,方彬不是小厮,她不可能用对待小厮的方式对整个成安伯爵府下手,没有证据的事她也不可能将刘瞻扯进来。
此事只能止步于此。
御安长公主心里同样满是火气,对待方彬自然不会那么客气。
“不知所谓,既然你今日敢叫人推顾家公子下水,那本宫便一碗水端平,来人,将他推入湖中,也尝一尝溺水的滋味。”
方彬满脸惊恐,没想到御安长公主会如此处置,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你们不许动我,我是成安伯世子!我是成安伯世子——”
侍卫只听从长公主命令,不顾方彬叫唤如同拖拽小厮般将人拉到湖边,抵着方彬肩膀将他推了下去。
岸上的夫人们一阵惊呼,堂堂伯爵府世子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被侍卫拖拽如同一条狗般对待,御安长公主行事果然不拘。
湖中,方彬手脚奋力挣扎,身体仍旧被浸了凉水的衣衫坠地往下沉,好不容易借助岸边的泥土往上探出头,还没喘上一口气便被侍卫推开。
方彬只能狼狈一次次靠近岸边,再一次次被侍卫赶开,几次下来人便犹如死过一回,他奋力朝岸上看去,在终于寻到那抹身影时,求助的话骤然咽了回去。
刘瞻那张和善稚气的脸庞依旧如往常,他同样在看方彬,眼底却是透着淡淡的警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好似如同那些妇人般,只是感叹方彬的遭遇,亦或者有些不忍,却都只是立在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之上。
终于,御安长公主抬手叫了停,看着被拖上来趴在地上呛咳不止的方彬,发话:
“将方世子送回去,另外传本宫的话给成安伯,不会管教儿子就别怪旁人替他管。以后但凡是本宫参与的宴席,都不想看到成安伯爵府上的人。”
前者打了陈安伯的脸,后者却是叫众女眷们更能感到威慑趋避,御安长公主这是彻底将成安伯府划出上层阶级的交流圈子,够狠。
也不知关山侯府什么时候与长公主这般交好了,回头可得点醒自己那傻儿子,别成了那睁眼瞎,听两句话给别人当出头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