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夫子瞧着理智全无,喘着粗气一把撞开挡在前头的李夫子,快步来到顾知望桌前,“真当这上京城是你顾家的天下了,投个好胎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天理昭昭善恶昭彰,敢仗着权势欺负人,迟早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顾知望起身避开激动挥打来的袖袍,看着他大义凛然的模样实在摸不着头脑。
这种好端端坐着也招惹一身腥的难言滋味,好比正常路过被一条疯狗追赶,实在不可理喻。
他退避两步,道:“严夫子说话便说话,就别喷口水了。”怪埋汰的。
严夫子的张口痛斥被他这一句话挤兑了回去,一时上不来下不去,卡在了半中央,脸上色彩纷呈。
同样被波及到的学子不敢动作,直到被顾知望指出后才默默拿袖子擦了把脸,挪远了些。
其实严夫子一直有这毛病,说话一激动就爱喷沫子,实在不怎么雅观,只不过没人好意思指出来罢了。
顾知望可没那么善解人意,继续道:“夫子不由分说闯进来对我一阵指责,却始终不说重点,不分清事实原委便贸然行事,此为臆断,不可取。”
严夫子活这么大岁数,今日却被个黄口小儿指教了一番,顿时怒不可遏。
“那些围堵在我家门外闹哄哄的地痞无赖,你敢说非你所为?小小年纪便不学好,尽干些下三滥的勾当,将来长大也必为祸四方。”
顾知望也不将这话入心,总归自己在他眼里处处不落好,为非作歹十恶不赦,偏见已根深蒂固,真计较起来自己不够气受的。
“严夫子不反思自己招惹了什么人,来寻我做什么,莫非夫子寻见什么不平之事都要往我身上盖不成?”
严夫子叱道:“不是你还能有谁!”
坐在前头的王霖突然咳嗽了两声,以示自己存在,“那些人是我安排过去的。”
严夫子的笃定被打破,愕然看向王霖。
“别误会。”王霖不怎么着调,“我看大家都挺期待夫子回来的,底下的人实在不会办事,我叫他们前去劝解,没想到让夫子吓着了。”
忽略严夫子气到颤动的胡须,他向同是诧异的顾知望眨了眨眼,略有些得意。
我替你收拾了,不用感谢。
顾知望抽了抽嘴角,没意料到这事还有王霖掺和。
严夫子憋闷,“那些人整日蹲守门外,夜里砸门,又是哪门子的劝解。”
这两日他过的属实窝囊,外头的人乱哄哄吆五喝六,街坊邻居都以为是他欠了赌债,催债来的,看他的眼色都不同了,连出个门都有人跟在后头盯着他不怀好意的笑。
王霖理所当然道:“夫子不愿意开门,他们进不去,可不就着急嘛,动作自然便重了些。”
严夫子敢冲着顾知望叫嚣不学好,下三滥,对着王霖却显而易见气没那么足了。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就算心有不满也得憋着,王霖在宫中长大,受元景帝王皇后教导,严夫子只要是脑子尚且留有一丝清醒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不得。
他对王霖没办法,又拉不下脸就此作罢,于是便再次对准了顾知望,“就算此事非你所为,书斋着火却和你脱不开干系。”
话刚落下,门口传来一道叫声。
“夫子。”
严夫子回头,来见来人皱眉,“刘胜,你来这作何?”
被称为刘胜的学子微微缩着肩膀,先是朝里看了眼,低声道:“我知道书斋因何着火,此事与顾学友无关。”
学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严夫子立刻厉声反驳道:“你要是知道为何之前不言,休要在此起哄。”
“严夫子前两日才立誓不寻出纵火者不回学堂。”顾知序起身,一双眼睛直盯着他,“如今既有人知晓线索,却又开始回避,实在令人费解。”
“是呀,严夫子瞧着压根不想知道是谁放火。”
“那人是严夫子门下的弟子吧,怎么反倒是急着否认。”
不少人开始奇怪起来,这段时间书斋的事闹的沸沸扬扬,终于听见有人知道真相,众人都猫抓似的好奇,而严夫子却二话不说要堵外面人的嘴,态度确实不对劲。
“说不定这纵火的人就是严夫子的学生呢。”
有人在底下嘀咕开。
“可不就是,严夫子只看重甲舍的人,对我们连个好脸色都未有过,我看就是想包庇甲舍真正的纵火者。”
王霖等不及,朝门外的人叫唤,“你知道就说呀,磨磨唧唧什么呢。”
李胜回避严夫子凶怒的目光,道:“那日并非无人进入书斋,甲舍一共有五人去过,我也在其中,知晓那日张远松是最后出来的人,却忘记熄灭烛火,才导致书斋失火。”
这时处在甲舍的张远松已被侍童带来,他本就心虚,听见李胜的话一下失了镇定,身子瘫软下去。
见此谁还不明白。
“没记错这张远松也是严夫子门下弟子吧,怪不得非要指认顾知望,原来是想包庇自己人。”
嘈杂的声音顿起,众人看向严夫子的眼神顿时失了敬意,多了鄙夷。
“都给我闭嘴!”严夫子厉声吼道,他也不傻,指着李胜便质疑道:“你口中张远松既然是最后出书斋的人,那你又是如何知晓,李胜,诬陷同窗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李胜脸上闪过畏惧,他的反应在严夫子意料之中,心中嗤笑,自己的学生什么性子又怎会不知。
“李胜,还不赶紧给我回去,瞎胡闹什么。”
第124章 纵火真凶
李胜深深低下头,脚步却未曾挪动半分。
他是特招进来的,就算学堂减免了束脩,书本笔墨依旧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每逢下雨天便漏水的屋子,寒冬腊月凑不全一床的新棉被,即将出嫁却因拿不出嫁妆被夫家暗地里嘲笑的姐姐。
种种皆是累他读书所至。
都说读书可以出人头地,将来科举做官,光耀门楣,全村都能沾份光,旁人也不敢欺辱,可这些何其遥远,多少人一辈子都达不到。
而五十两银子,却可以解决眼前读书所不能改变的所有事。
“我并非胡闹。”李胜抬头,毅然道:“张远松用膳中途跑去过书斋,又神色慌张的回来,这些甲舍的人都有目共睹,且他这几日总是惴惴不安,每每听见有人提及书斋便神色异常,这些都足以证明他的问题。”
严夫子咬牙,感受到四周质疑的目光,不甘看向始终缩在门外的张远松,“你自己说,李胜所言可是属实。”
可惜注定要让他失望,早在被带来时张远松便失了反抗之心,如今听见李胜指出详细证据,压根没听明白严夫子的意思。
被吓得口中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至此书斋失火一事,真相浮出水面。
严夫子犹如脸上被扇了数个耳光,面色僵硬。
此前认定顾知望纵火,为此甚至甩下辞呈的行为好比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郑宣季带头起哄,“既然严夫子冤枉错了人,是不是应该知错悔改,朝顾知望道个歉呀。”
王霖立刻跟上,装模作样朗诵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可是夫子曾教过的。”
严夫子仍是嘴硬,犹如听见什么笑话,“我身为他的师长怎么可能朝他道歉认错。”
王霖:“皇帝都能接受谏言,你难不成比皇帝还尊贵?在这逞什么威风。”
郑宣季下意识要接话,反应过来他扯了谁出来遛后险之又险闭上了嘴。
谁提及皇帝不是满脸敬重,就算是恭维也要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一拜,不给自己留后患,王霖是真行,拿皇帝和一个夫子比较起来了。
偏就堵得严夫子无话可说。
这时一道威压苍老的声音响起:“这知错能改的道理连几个小童都明白,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愧为人师。”
严夫子骤然抬眼,看见来人后彻底慌乱,急着便要开口为自己解释,老者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我们崔氏学堂要不起你这等脸面大的夫子,既然你已递交了辞呈,以后便不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