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拧着眉看了一眼寒临,随后又笑道:“不过道友都将人送来了,那我势必要将他带回一剑宗的。”
清珩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他面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语气里也全是些难以捉摸的神秘缓缓说道:“九霄诸多宗门,我只信任一剑宗。”
辞洢脸色未变,应了一声后看了看天色,轻声嘀咕了一句,“怪了,消息传出去许久,为何师兄迟迟不归。”
他们在等归楹。
可归楹被天道绊住了脚,这个世界的天道之眼因人类的贪婪而消失,所以这里断了飞升路,也一定程度的隔绝了天道的监管。
但天道发现了归楹,这个从另一个世界逃来的“眼”。
所以在天道的控制下,归楹再次承担起了天道之眼的责任,负责去看,去罚,只不过这一次,他拥有了自由,能够凭借自己的心意去往任何地方。
又等了一个时辰,归楹姗姗来迟。
他的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比之前更为淡漠,看向辞洢和淮行的目光中不带一丝情绪,报剑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清珩走过去,和他打了个照面,踌躇着扯出一个笑,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好。
漂亮的绿色眼眸从他脸上匆匆掠过,无悲无喜,没有一丝情绪。
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从未见过,从不相识,没有青州的共患难,也没有那风雪夜各有不甘的对峙。
清珩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久久地凝望着归楹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分强壮的镇定,或是从他眼里找出一丝恼怒。
可却什么都没有,他明明站在归楹身边,可于他而言,仿佛和这绿洲里的尘埃草木无甚区别,都不值得他侧目驻足。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
该还是不该呢?
归楹忘了他,忘了前尘的爱和怨,忘了那些让他痛苦的恨意,是该,还是不该呢?
所有的问题兜兜转转再次出现在清珩的面前,这难解的题从峻岭跋山涉水来到元州,再次横在他和归楹面前,等待着一个无论怎么选也不能万全的答案。
正如他和归楹一般,无论如何都难以两全,难得善终。
“道友!”
清珩猛地回神,看向辞洢,“怎的?”
辞洢皱眉,目光在他和归楹之间游走,有些迟疑地问:“我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道友,先前认识我师兄?”
认识吗?
清珩想了想,抿着唇微微摇头,说道:“不认识。”
“那因何看着他失了神,唤了好几声都没回神?”
清珩嘴里盘旋着许多话。
他可以说自己看他好看,一时失了神。
也可以说见他模样似故人,对他失了神,实则是在思故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以沉默相对,心头只有两个字。
罢了。
第117章 修仙(47)
清珩眸色微暗, 垂眸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他们站得并不近,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臂的距离,可那影子却亲密地贴在一起, 自脚下延伸, 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到了肩颈处便亲密地贴合着,仿佛相互依偎一般。
辞洢见他沉默不语,眼底的疑惑更浓,正欲开口再问,却见归楹漠然转身, 望向天边残霞,清瘦的背影将辞洢的好奇生生截断, 也让那两道亲密的影子彻底分隔。
清珩喉间一哽, 将那些翻涌着的,不明不白也没有来由的酸楚咽下,嗓音低沉地说:“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辞洢点头,唤来淮行,让他用法器打开九霄和人间界的屏障。
淮行应声上前,手腕翻转间, 一枚玉质阵盘悬浮于掌心之上。
他指尖凝聚出灵力, 点在阵盘繁复的阵纹中心,灵力不断输入,那阵纹便由内向外地亮了起来,待阵纹彻底被激活, 阵盘发出嗡鸣声,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如水波般层层荡漾,最终在众人面前的空气中撕开一道缝隙。
“通道已开,诸位随我来吧。”淮行沉声说道,率先一步踏入那白光刺眼的入口,身影瞬间被光影吞没。
辞洢紧随其后,身影消失在通道入口。
寒临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指间的戒指,感受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这才鼓起勇气,迈开步子踏了进去。
清珩站在原地未动,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那个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
他的眼神好像变成了尺,细细丈量归楹那纤细的腰肢,太细了,比当初在青州城时细多了,如今怕是腰带都要多收紧一截。
他瘦了许多,整个人都薄了些,下颌角变得更锋利更冷漠,腕骨上那一层软软的皮肉也瘦没了,如今看着,净是皮和骨,哪还有什么肉。
这一路到底是何等的奔波,能让他消瘦至此?
既已是修士,又怎会消瘦至此?
霞光收敛,天地渐暗,那头白发也镀上了一层阴影。
归楹似乎对身后那灼人的视线毫无所觉,又或是全然不在意,那孤独的背影在渐渐沉没的暮色中好像一柄没有情感的剑。
清珩自嘲地握了握拳,心底那刚刚被强行压下的酸楚又翻腾了起来,正张牙舞爪地审视着他的痛苦,然后嘲笑他的伪善和虚假。
不是说了不认识?
不是说了罢了?
如今做出这副姿态,是何目的?
是堂堂仙尊模仿一个寻常修士的深情,还是清珩不甘心被遗忘和放弃,强行想要掠夺属于堂溪涧的情爱?
这是爱吗?还是被忽视的不甘和屈辱,是被千丝万缕的情绪控制出来的,所谓的“情爱”。
他的心酸这样质问着,高高在上的。
这一刻,那些情绪越过他成为了他的主人,居高临下地审视、质问,不同的责问,不同的猜忌,一遍又一遍地问他“这是爱吗?”。
这是爱吗?
这是爱吗?
好像那些情绪才是真正的仙尊,而他只是一个套着仙尊壳子的寻常修士,他的名字叫堂溪涧,他因会爱被审判,也因不会爱被审判。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抬步欲行。
就在清珩即将迈入通道的那一刹那,一直静立不动的归楹突然有了动作。
他并未转身,只是轻微地侧了一下头,那双绿色的眼眸看向清珩的后背,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只为了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是否跟上了队伍。
清珩感受到他的目光,脊背瞬间绷紧,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他所期望的熟悉,没有怨恨,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探究。只有纯粹的,俯瞰尘埃般的漠然。
他呼吸一滞,紧紧闭了一下眼,待眼睛再次睁开,便毫无留恋地踏入那白色的通道。
归楹依旧独立于绿洲的晚风里,衣袂轻扬。
霞光收尽,明月未出,天地昏暗。
那双绿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伤,随后便被无尽的茫然取代。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疼,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剥离,从他的心脏中活生生地剥离。
夜色下的沙漠很静,但是归楹却觉得很吵。
他已经被吵了好几天了,自从天道和他建立了联系后,那吵嚷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他听得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响彻耳边,在嘶吼,在痛哭,在怒骂,在怨恨。
一字一句提醒着他,该躲避,该远离。
“……他是仙尊,不是堂溪涧!那半颗心我也不要了,权当……赠他做贺礼了!”
“……你要告诉他,我恨他。我后悔遇见他,我后悔相信他,我后悔了……要是重来一次,我也不想记得他。我也要……有人来劝我,劝我放下,劝我离开。”
“……早知沦落至此,不如当初莫相识,既然你我都身不由己,那,此后唯余长恨。”
“如若再见,只道‘从未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