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拎着两盒馄饨,站在教室门口得意洋洋地对着方许年笑。
“当当当当,胖姐小吃的虾仁玉米馄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进来的。下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你了,吃得比平时少一半,晚上肯定会饿。”
贺川伸手勾着方许年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怎么样,给我补课不亏吧,你喜欢吃什么我都记得。”
圆圆的杏眼被笑容挤成月牙,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明显的酒窝,方许年顺着贺川的力进了教室,有些担忧地说:“不能带饭进教学楼,特别是这些汤汤水水的。”
“怕什么,这个点儿了谁还看监控啊,就算倒霉被老师发现,顶多说你两句。到时候你就说你学习太饿了,实在扛不住,就让我给你带宵夜过来,老师一听,不行啊,哪能让咱们小学霸挨饿呢……”
方许年连忙反驳,“你瞎说,我可没让你带。”
“啧,你真笨啊,我在教你免责声明呢。”
“这只是你的免责声明吧。”
贺川没好气地说:“小气吧啦的,我对你这么好,你帮我背锅是应该的。”
餐盒的盖子被揭开,带着葱味的热气扑了方许年一脸,嘴里开始分泌唾液,他脑海里联想到了热闹的胖姐小吃店和虾仁玉米馅儿馄饨的鲜香。
长相乖巧的少年握着筷子坐姿端正,眼巴巴地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嘴唇被他舔的晶莹,小巧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活动,让人将目光勾到他白皙的脖颈上。
他用筷子夹起一只馄饨放进嘴里,淡粉色的唇沾上热汤慢慢变红,脸上也被热出一层粉红。
泛红的皮肤是青涩的勾引,享受美食的人也是一道美食。
贺川坐在方许年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吃东西,认真打量着他的五官和表情,眼神很凶,像是肉食动物找到了合胃口的猎物。
方许年右眼皮的褶皱里藏着一颗褐色的小痣,只有一点点,非常不明显,只有他垂眼时会露出来。
贺川盯着那颗痣咽口水,突然伸手摸了一下,对上方许年疑惑的目光后,笑容坦荡地说:“溅了一滴汤在眼睛上。”
方许年才不信,“不可能,我没感觉到。”
“真的,小小的一滴,你感受不到是正常的,我能看见。”
他又想伸手去摸方许年的眼睛,对方端着餐盒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他的手,皱着眉很严肃地说:“我之前就想说了,你注意力不太集中,很容易被别的东西吸引,这样不行的,你得提高专注力,不然上课听不进去。”
“哦,今天不是小老师了,是小医生。”
方许年叹了口气,“你看吧,你注意力就是很不集中,别人说东你说西的。”
贺川笑了一下没跟他争,单手撑着脸歪头看他。
他哪是注意力不集中啊,他注意力可太集中了,只看了一眼就能将人记住,之后目光就一直留在那人周围。
贺川长得很帅,冷白皮丹凤眼高鼻梁,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笑眯眯很好说话的模样,他篮球打得好,平时出手也阔绰,所以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很多男生都和他称兄道弟,女生就算不搞暗恋也会对他有好感。
方许年从初中就开始遭遇校园霸凌,从没交过要好的朋友,平时和同学沟通都会觉得紧张,因为很少有人跟他交流。
在贺川出现之前,他一直觉得高中三年会是初中的复刻版,他会继续一个人经历这段重要的时光,最后孤零零地毕业,不带任何留恋地告别这所学校。
能和贺川会成为朋友,曾经的方许年连想也不敢想,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身边有个堪称万人迷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成绩不太好,专注力不行,但他性格好,能包容自己奇怪的性格。
方许年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今天没被江望欺负,还吃到了香香的馄饨,真好。
想到这儿,方许年顺势和贺川说起了那个女生,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同学的善意,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善意,也让他觉得欣喜。
但贺川的反应很平淡,他不能理解方许年高兴的点是什么。
只是一段很正常的对话,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值得高兴?
方许年没管他,自顾自地开心。
他没告诉贺川自己的处境,所以对方不理解也是正常的。只是他太开心了,所以想找人倾诉一下这种开心。
但显然,贺川误会了他高兴的原因,开始出言试探,“许年,你有喜欢的人吗?”
方许年抬头看他,摇头。
“真的假的,暗恋的都没有?你跟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贺川小声哄他,还神神秘秘地说:“你告诉我,我帮你找机会搭话。”
方许年再次摇头,咽下嘴里的馄饨后说道:“真的没有,我没喜欢过谁。”
“那……”
贺川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却一直不说后面的话。
方许年看他,眼神中带着疑问。
“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丝没有温度的风,藏在夏夜喧嚣的蝉鸣声中,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忽略。
方许年突然瞪大眼睛,他知道了!
自己之所以被柳雨旎威胁,是因为贺川喜欢男生,柳雨旎把自己当成假想敌了,简直是无妄之灾!
第29章 校园(06)
他愤愤不平地戳着餐盒里的青菜,没好气地说:“当然是喜欢女生啊,你喜欢男生啊?你应该藏好一点,你的性取向会连累别人的。”
贺川挑眉,没有反驳他的话,“哦?细说连累。”
方许年继续戳碗里的青菜,很小声地嘟囔着,“如果有人知道你喜欢男生,就会仇视你的男生朋友,还会针对他们搞霸凌。”
“开什么玩笑,”贺川往后靠在椅背上,勾着嘴角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混混样,他眼里藏着股狠劲儿,似笑非笑地说:“现实的高中里哪有那么多针对啊霸凌的,都是好好学习的高中生,无缘无故的谁搞霸凌啊。”
“挺没品的。”
他这副模样和以往示人的样子天壤之别,但现场就一双眼睛,还没有落在他身上,所以没有看见他的反常。
方许年脸上的表情有片刻僵硬,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一时宕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些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延续沟通。
交朋友最重要的是沟通。
沟通,顾名思义,你一言我一语才叫沟通。
可他该怎么沟通呢?
是附和贺川的话,为了依附朋友将身处困境的自己踩进泥里,对着那个苦苦挣扎的方许年大声唾弃,彻底否认他的遭遇和勇敢,还是强硬地反驳,在贺川嘲讽的目光中诉说自己的悲惨,和他讲那些令他头皮发麻的瞬间?
都不行的,都不可以。
不想附和,不想反驳,不想沟通。
他终于放过了那根可怜的青菜,沉默地低下头将其塞进嘴里,用咀嚼逃避沟通。
有关霸凌的讨论总是激烈的,多方意见各执己见,别的声音也掺杂其中,所有人将言语化作箭矢,试图将不同的声音诛灭。
殊不知在他们的战争中,被万箭穿心的只有当事人。
社会上有很多人在发声,他们呼吁反霸凌,群情激愤地讨伐那些可恶的霸凌者,催促社会重视学生心理问题,催促法律严惩未成年霸凌者,催促家庭严格教育子女,培养孩子的人格和三观。
那样声势浩大的讨伐,让很多被霸凌的学生心生期待,觉得自己的困境是有解的。
像试卷上的题目一样,写出一个解,随后写下正确的答案。
却又不太像,因为没有参考答案,也没有阅卷的老师告诉你答对还是答错。
网上说,遭遇霸凌要及时告诉老师和家长。
方许年说了,没有效果。
网上说,要勇于和霸凌者对抗,别让人觉得自己好欺负。
方许年照做,没有效果。
因为他所遭遇的霸凌没有拳脚,没有流血,甚至没有污言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