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明骄想,方许年或许在看着那个配角怀念他的父亲。
藏在心底的记忆变得模糊,历经世事的少年不断长大,他要怎么去挽留永远停留在旧时光里的父亲?
电影进入尾声,观影室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骆明骄正想起身去开灯,就听见旁边的方许年说:“骆明骄,我其实是个坏人。”
两个小时的沉默后,他突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骆明骄不知道他在那段沉默的时间里想了些什么。
好像从今天下午回来后,方许年就一直不对劲,他情绪变化比以往迅速很多,一会儿一个情绪,让骆明骄摸不清头脑。
阳光是没有形状的,同样灿烂的方许年也是没有形状的。
他的骨骼由敏感又麻木的情绪组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凝聚成深色线条相互缠绕,一点点撑起他单薄的躯壳。
血肉是纠缠在骨骼上的一层自卑,那些自卑像雾霾一样笼罩着他,遮挡前路,将他困在过往最难堪的记忆里。方许年的世界十年如一日的下雨,这场雨名叫“自卑”。
最外层的皮被浸泡在隐忍和不在乎的溶液里,日日侵蚀,被洗成了象牙般的白。这样自欺欺人的一层白皮,裹住了他人生所有的淤泥和黑暗。
骆明骄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割裂,他分明连自己的情绪都难以剖析缓解,却总能下意识地感受方许年的情绪。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将他们彼此牵连,他们通过那条线共享同一片磁场,也传递着那些从未说与人听的莫名心绪。
在这片磁场中,对方身上令人厌恶的特征被震碎,他们眼中的彼此都是带着光芒与星辰的。
骆明骄坐回来,摸黑朝方许年伸手,无意义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问他:“怎么了?你在黑暗里会突然变成阴暗版方许年吗?来,让我听听你有什么阴暗的想法。”
方许年笑了一下,声音清脆地说:“我没有朋友,除了被排挤这个原因之外,还因为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你要小心,跟我交朋友的话,不要对我太好,我会辜负你的。”
骆明骄不以为然,站起来去开灯,嘴上敷衍着:“好的好的,我会小心你的,不过就算你辜负我也没事。方许年,我也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也有可能辜负你,随时都会。”
听到这样的话,方许年并不觉得难过,反而表现得更轻松了,他语调平缓地说:“那样最好了,同样都有被辜负的可能,那就最好了。”
骆明骄从柜子里拿了两包零食走到他身边坐下,拆开零食递给他,随口问道:“能不能细说辜负?谁被你辜负过?那个女生?还是那个自称是你前女友的人?”
“都不是,是江望。就是那个往我桌上倒墨水的男生,我们在小学是最好的朋友,他妈妈是我们小学的班主任,对我很好。”
“我们上了同一所初中,江望因为父母离婚的原因变得叛逆,他开始逃课打架欺负同学,就是为了强调父母离婚对他的影响,但是他父母并不在乎一个小孩子的想法。我答应过他会和他当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好几次都把他的行踪告诉了他妈妈。”
“我背叛了朋友,辜负了他的信任。可就算再来一百次,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你猜为什么?”
骆明骄伸手拿了一片紫薯薄脆放在嘴里嚼着,语气含糊地回答他:“因为你担心他?这也是为了他好。”
方许年轻轻摇头,他手里捏着一包薯片,将薯片捏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咽了一口唾沫,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骆明骄双目灼灼地说:“我没有那么善良,我只是发现如果继续跟江望当朋友,他会把我带到一个没办法回头的深渊里,所以我必须抛弃他这个朋友。”
“他可以打架斗殴,他可以逃课玩游戏,因为有人帮他兜底,落下的课程也可以请家教补回来,但是我不行,我只要落下一段路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我不是什么天才,我要上课,我要刷题,我要考试。我清楚地知道我和江望不一样。”
“当朋友和前途背道而驰,我必须做出选择时,我选了我自己。并且为了以后,我要彻底舍弃江望这个朋友。”
“所以你不要对我太好,我这个人很自私的,如果出现了问题,我一定会选自己。”
“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是你对我有点太好了,比曾经的江望还好。你也比曾经的江望还要好,所以我不希望最后还是一样的结局。”
骆明骄看着他摇了摇头,“跟我当朋友不开心吗?”
“开心的,但是太开心。我始终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幸运,从天而降的转学生不搭理任何人,只和我当朋友,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帮我。我之前也说过,和你做朋友的每一天都像是赚到的。”
他那么真诚,面对着骆明骄越来越臭的脸也照样带着浅浅的笑意,自顾自地说着:“不管你是心血来潮还是什么的,都很谢谢你带我看外面的世界,真的很漂亮。”
“这样的生活很新鲜,但这不是属于我的轨道。我度过了很快乐的一天,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可以去体验一下我的一天,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那就等高考之后去红榜上找我的名字,我一定会名列前茅。”
骆明骄冷笑一声,“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意思?分道扬镳还是决裂宣言?需要给您的宣言打分吗?”
方许年愣了一下,他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而且我们的生活节奏不一样,所以我可能会冷落你……呃,这个词好像不太对。总之就是你可以随时不理我,我接受任何方式的断交。”
骆明骄推了他一把,在他倒在沙发上以后坐在地毯上压着他的额头不让他起来,然后没好气地说:“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吓人吗?感觉过了今天没明天一样。”
“我说得吓人一点,你离开的时候就不用找理由敷衍我了,可以直接拿我说过的话去用。”
骆明骄松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既然自私的话,为什么要把伤害自己的话教给别人?真伟大啊方同学,给别人递刀子捅自己是吧。”
方许年傻笑着侧过头看他,眼里细碎的星光闪烁着,他说:“因为我觉得你想要离开的时候一定会不好意思开口。我有预感,你突如其来地出现,也会突如其来地离开。”
骆明骄愣住了,那一刻他生出了剧烈的危机感,好像方许年早已看穿他的企图,知道自己的接近别有目的。
他开始紧急呼叫001:“你确定方许年不知道任务的事?”
001:“确定。其实这本来就是个很复杂的人物,是你一直太片面了,下意识地把这个人物美化了。而且虐文都是高难度任务,如果生存环境不恶劣的话,那目标人物一定很难搞。”
方许年在他的沉默中继续开口:“我猜对了吗?你会突然结束这段友谊。”
骆明骄胡乱揉搓着他的头发,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他:“瞎说,我交朋友很认真的。”
“你只有顾文素和冷皓宇两个朋友,还都是发小,顾文素说如果不是他主动找你玩,你可以一年都想不到他,你很独。你喜欢户外运动,会接触到很多同好,但是你都没有和他们成为朋友,或许你曾经交过朋友,但他们都只在那一段旅程成为了你的朋友,之后就被你远远甩在身后。”
“没关系,我接受一切结果。”
说完后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整理好头发,若无其事地说:“好了,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要早点回家。”
骆明骄依旧维持着坐在地毯上的动作没有变,他靠在沙发上,开始审视自己的行为。
回头一看,转学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针对方许年的算计。特别是站在方许年的角度上,每一件事都透露着不寻常。
可最要命的是,这确实是一场有预谋的算计,他要获取方许年的幸福,来交易爷爷的健康。
而方许年对他来说就是个可攻略人物,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攻略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