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114)

2026-05-01

  他再不敢多言,当真低头看起竹简。

  安神香一截一截地矮了下去。

  楼轻霜听到身旁一声脆响。

  竹简“啪”的一声倒在桌上。

  松手的青年却毫无知觉,仔细一瞧,竟不知什么时候就趴下睡着了。

  楼轻霜缓缓放下书册。

  他吹灭烛火,上前将青年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到床榻之上。

  弯腰将起时,他披发垂落而下的发尾扫过太子殿下的脸颊,滑过那人的双唇。

  熟睡中的青年稍稍侧了侧身,似有所觉,却又无所觉。

  他突然无法松手。

  偏生小殿下梦中也极爱热闹,渐渐便往他这里凑。

  楼轻霜气息一顿。

  他后退不了,干脆复又凑近,轻轻同怀中之人交颈。

  “苏公子。”他呢喃。

  “苏涯。”他轻喊。

  当日他刻意提到假名,沈持意明显在他提及及冠表字时最为局促。

  及冠表字早已备好了吧?

  涯之一字取自表字?

  涯……听上去像后一个字。前一个字是什么?

  什么涯?

  “……什么时候告诉我?”他问着眼前不可能回答他的人。

  日月更迭。

  夏日清风吻过千万片绿叶,溜进车窗里,卷着泥土与花草的味道,钻进沈持意的发尾。

  他发梢轻摆,眸光轻动,从车窗外收回目光,放下窗纱。

  “烟州到了?”他明知故问。

  楼轻霜颔首。

  自云二被揪出来后,他们这一路是要多风平浪静就有多风平浪静,如踏郊出游一般到了烟州。

  沈持意没在路上被刺杀,便开始想如何办好烟州的事情。

  楼轻霜本来已经有了谋划。

  太子殿下固然相信楼大人的能力,但他一想到上一次楼轻霜在烟州的细细谋划徐徐图之,又觉得慢了点。

  他不怕死,那为何不尝试大胆一点的查法?

  他笑道:“此番下江南,陛下让大人辅佐孤办案,可否先看看孤的方法?”

  楼轻霜居然不假思索便道:“臣乐意之至。”

  但沈持意不需要带上这么多人入城。

  楼禀义大概是知道他们会来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又到了哪里。还需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这些侍从和乔装护卫的禁军,之后他和楼轻霜再换个身份,单独混入榷城。

  这一点楼大人倒是早有打算,说已经备好了藏身歇脚之地,让沈持意不必担心。

  现在奉砚就在带着众人往楼轻霜安排的地方而去。

  楼轻霜收起那无名竹简,说:“正好今日为殿下讲完了九论,这竹简臣便收起来寻机毁了,以免落入他人手中,惹人误会。”

  “销毁之前,臣最后考校殿下一二。”

  “殿下可还记得第一论?”

  沈持意一手托腮,把玩着从周大人那抢来玩的折扇,“居然从第一论考起?先生太看不起人了,第一论学生早就滚瓜烂熟。”

  他十分顺畅地将第一论背了出来,“……这一论‘错误地’谈论了我朝兵制与田赋制互相掣肘的弊病,言及赋税不改,国库堪堪能够维持所需,若是朝廷同时大量动兵,则会牵扯田地耕种、劳力入军,田赋随之骤减,则国库又会随之减收,而行军无后备无异于未战先输,国库又给不起军需,从而循环往复,祸及民生……”

  太子殿下根本不用楼大人出题,直接从第一论开始,无需竹简,便毫无停顿地念诵简谈至第九论。

  他瞧见楼轻霜惊讶的眼神。

  他很喜欢看楼大人惊讶。

  因为楼大人很少惊讶。

  他折扇一收,眉梢一挑。

  “如何?”

  感受到本殿下的雄才伟略了吗?

  知道本殿下是皇位和权力的有力竞争者了吗?

  “殿下记性极好,天赋绝伦,”楼轻霜终于彻底收起了竹简,“只要有心向学,几日便可抵他人数月多年之功。”

  那这夸得也有点太过了。

  殿下又打开了折扇,不自在地扇了扇风。

  “大人哄我。科举人才无数,翰林院才子不尽,记性好算什么天赋?”

  楼轻霜动作一顿。

  “普通的好记性确实不少见,”他说,“但殿下已经算是过目不忘了。如此天赋,我朝近几十年来,只有一人——”

  他又是一顿。

  “谁?”

  楼轻霜看向那竹简。

  沈持意微怔。

  居然是陈康翊。

  他顿时没了言语。

  “两位公子,”江元珩在外头喊道,“到了。”

  楼轻霜掀开纱帘,从容下车,伸手等着扶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以为意。

  装模作样的,他这几日明明一直在刷新体弱多病这个标签,周溢年都说他日常行动没什么问题,现在还做出一副怕他跌倒的样子干什么?

  他撇撇嘴,出了马车。

  还未踏下小木梯。

  太子殿下瞧见湖边停着的眼熟的画舫,脑袋一空,脚下也跟着一空。

  楼大人早就伸出来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苏公子,”楼轻霜神色如常地喊着他们之前商议取出来的假名,“小心。”

  苏公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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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重游

  停在湖边的画舫其实有两个。

  一个稍大一些,他们在湖边停下之后,沈持意听奉砚说,才知道这是楼轻霜在出帝都时就嘱咐人先行从烟州之外的地方购置的,足够住下随行的侍从和护卫。

  还有一个比较小,沈持意和乌陵都很熟悉——因为那就是他们上一次来烟州买的。

  沈持意当时走得匆忙,除了专门留下的流风剑,画舫和画舫里的其他东西都没有带走。

  那些东西,包括这个画舫,全都是他来榷城之后置办的,本就打算离开时再转手卖掉,没有留下任何和苍王府有关的痕迹,倒不会担心出什么问题。

  但楼轻霜为什么现在还留着?

  从他在药庐遇到木沉雪到现在,都半年过去了。

  楼轻霜也已回帝都许久了。

  要留着一个画舫,同留着一个可以直接挂在腰间的香囊是不一样的。

  楼轻霜正在说:“正好我们需要一个藏身之地,画舫游于水上,极易更改地点,还可随时弃船隐匿,是上佳的选择。楼某本就有一艘可用的画舫停在榷城旁,再从别处开来一艘,我们便可以不用住店。”

  “这一招确实妙哉!住店容易暴露,我们一直在水上藏着,对手就很难寻到我们。”

  “这一艘画舫,大人刚刚说是原本就有的?是大人上一次暗下烟州置办的产业吗?”江元珩四处打量,“维持一个画舫不容易,还得专门雇人看着,定期扫洒吧。大人上次回帝都之前没有先行转卖了?”

  “此物非我所有。”

  男人说。

  “主人未归,我不便擅自变卖。”

  现在就站在这里的画舫主人:“……”

  江元珩问:“画舫主人呢?可有说何时归来?”

  “不知。不告而别,什么也没和我说,我只能留着画舫等他。”

  刚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的画舫主人:“……”

  原来是留着守株待兔用的。

  对其他人而言,春风一度后被始乱终弃,也许是一壶美酒就抛诸脑后的烦闷。

  可楼轻霜锱铢必究,果然不可能把这种事情轻轻放下。

  可既然楼轻霜在意江南之事,小至一个看似无用的香囊,大到一个花销不小的画舫,都全须全尾地留着。

  楼轻霜不可能没有在私底下找苏涯。

  他不论是苏涯的身份,还是太子的身份,都和苏家有关系。楼轻霜喊他“苏公子”的时候,不会联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