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153)

2026-05-01

  他打开荷包。

  里头只有两个东西——一个木雕,一张叠起来的信笺。

  信笺有点眼熟,和他常用来写一些走形式装模作样的拜帖所用兰花笺似是一样的。

  那木雕太过醒目,楼大人第一时间便下意识把木雕掏出来看。

  “……?”

  猴?

  什么猴对太子殿下这么重要?

  小殿下不属猴。

  苍王府也没养猴。

  楼轻霜愣了愣,边思索着边转动木雕细看。

  而后看到了木雕后刻着三个字。

  刻字的人刻得又用力又认真,每一笔都硬朗实在,轻重一致。

  唯独刻得有些歪歪扭扭,楼轻霜细看了片刻,方才看清——

  他神色蓦地一空。

  他总是预料不到沈持意会做什么、会想什么。

  一如现在。

  一种陌生而又久违的暖流过心之感不知从何处浇灌而来。

  陌生是因他鲜少有这样的感觉。

  久违是因上一回如此,还是在去年烟州的画舫之上,发现回回邸报都不错过的苏涯其实并不爱看邸报。

  他滞在密室门后许久。

  久到他不用思考,在打开兰花信笺之前,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但楼轻霜又失算了。

  信笺上的内容很早很早,早到裴贵妃假孕之时。

  一个木雕,念着的是江南的木沉雪。

  一张信笺,记着的是朝中的楼饮川。

  密道无风,两侧的火光安安静静晃动着,照应着兰花笺上的工整字迹。

  墨香随光而飘,无风似有风轻漾。

  舞动的剑光又带起了一阵风。

  密室另一头的出口,楼府偏僻的后山上,夏日成片的树荫下。

  持剑青年身影飘然,乌发逸逸,衣袍翻飞,一个接着一个的剑花时不时接住了透过树叶间隙楼下的日光,散射出一片灿烂风华。

  身影已似云中龙凤,俊逸翩翩,让人瞧一眼便挪不开眼,偏生那张时不时展露而出的面容更是举世无双,美得灵动而脱俗。

  仅一个人,便衬得周遭万物都黯然失色,乏味山景也迤逦艳丽了起来。

  练剑的正是太子殿下。

  沈持意身体刚刚恢复,还不宜运剑太快,只不过躺太久了骨头酥,他醒了见密室无人,想来楼轻霜在书房办事,便自行拿着流风来了后山,随意练一练普通的剑诀。

  他一个回身,却见有人站在隐藏的密道入口处。

  他收剑轻笑,左晃一下右跳一下,来到楼轻霜面前:“怎么不喊我?”

  “从未见过殿下舞剑,”男人说,“不愿打扰。”

  嗓音温和得比轻风扫过夏叶的摩挲声还要动人,裹着眷眷情意。

  装模作样的。

  楼轻霜又说:“殿下随我来。”

  跟着走回密道的沈持意:“……?”

  干什么?

  这伪君子突然这么温柔这么深情,还把他往回喊,不会是要用锁链把他锁在床上背《论语》吧!!

  他战战兢兢看着楼轻霜关上这一侧密道的门。

  此处没有点蜡烛,门一关,唯有后方泄来微弱的光亮。

  有人陡然回过身来,将他抵在墙上,落下蜻蜓点水般柔缓的缠绵亲吻。

  可现下已不是多日以前沈持意绵软无力清心寡欲的时候。

  他刚刚还在练剑,山林里风的味道还挂在他的身上,和密道里常年浸泡在而出的烛火味混在一起,一同涌入他们二人当中,仿若有什么瞧不见的东西一吹即燃。

  沈持意一时出了神。

  ……周太医昨天还嘱咐过身体刚愈,修身养性!

  流风陡然横亘在两人当中。

  楼大人不知为何偏生在这种事情上没什么定力,这才突然想起“分寸”二字,带着沉重的气息,笑了几声。

  “殿下好无情。”

  沈持意不知楼轻霜在笑什么。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他们现在共同的敌人出事了?

  太子殿下问:“陛下驾崩了?”

  楼轻霜默了片刻,似是被逗笑一般,又笑了几声,方才肃然道:“天子崩殂,为天下哀事,怎可能嬉笑以对?”

  “此言大逆不道,殿下慎言。”

  许久没听到这话,太子殿下却没有如先前那般悻悻收声,反倒脱口而出:“大人刚才以下犯上的时候怎么不提大逆不道?”

  楼轻霜解释:“那是因许久不见卿卿,太过想念,情难自禁。”

  不过是睡了一觉练了一会剑的卿卿:“……”

  温暖的怀抱并未松开。

  那人就这么抱着他,在昏暗瞧不清人的角落里,气息压着他的耳廓,问他:“殿下想好回不回东宫了吗?”

  沈持意怔了怔——问的不是什么时候,而是回不回。

  原来楼轻霜早就看出来了。

  沈持意踌躇道:“我……”

  昏暗之中,他们彼此瞧不清彼此的神色。

  楼轻霜却已能从小殿下的语气之中听出了犹豫。

  他本就不是为了沈持意的答案而问,率先说:“没有想好也无妨。”

  怀中的人稍稍转身,回头抬眸瞧他。

  他又说:“都行,怎么都行。”

  太子殿下想登高望远也好,想逍遥江湖也行。

  喜欢民间商贾的木沉雪也好,喜欢纯良君子的楼饮川也行。

  他已经装了前半辈子,自然也能再装过后半辈子。

  小殿下呵护在小小物件里的心意是这世间做好的安神香,能让他永远睡在梦里。

  他知道沈持意还有秘密没有说。

  从小练就的武艺、碧湖落水的神秘后手、唯独给云三下了青衣蛊的原因……也有待考量。

  他会寻找答案,也会用小殿下察觉不到的方式,让这缕红尘春风……永远停在他的身边。

  楼轻霜缓缓后退,领路在前,话锋一转:“薛执把乌陵和云三请回来了,殿下随我来。”

  随后转身就走。

  沈持意却有些懵。

  懵的不是方才不得不戛然而止的情思,而是楼轻霜对他回东宫的态度。

  楼大人对朝局之注重甚至远超己身,为了稳住他这个太子之位也做了众多筹谋,以这人的公私分明,不至于到什么也不用和他谈,就随他任性的地步。

  可楼轻霜还真就这么做了。

  碧湖救他,已完全出乎沈持意的意料,如今所言,更是同沈持意所了解的楼轻霜相差甚远。

  ——数月的民间相伴,如何能让楼饮川这样的人眷恋难忘至此?

  这是他先前不敢相认的主要原因,也是如今还没想通的疑虑。

  为什么呢……?

  太子殿下跟在楼大人的身后,困惑地歪了歪头。

  书房那一侧的密道门被楼轻霜打开。

  他跟着走了出去,瞧见了被“请”来的乌陵和云三。

  “?”

  乌陵:“唔!”

  云三:“唔!”

  正在全身上下挠来挠去的薛执单膝跪下,拱手赔罪,再次解释了一遍缘由。

  沈持意:“……”

  流风剑锋划动,割开了绳索。

  云三登时起身行礼:“殿下。”

  乌陵一个箭步冲到沈持意身边:“殿下你没事吧?”

  楼轻霜说:“对了,云三身上还带着你的东西,我刚刚先是去密室寻你,没看到你,东西落在密室里了。”

  沈持意快速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扇子,还有一个荷包。”

  没说荷包里面有什么。

  沈持意松了口气。

  那看来是没打开。他也不是不敢给木郎瞧,只是……只是那木雕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他和乌陵还有云三说了说他落水之后发生的事情,安抚了一下蛊虫全被薛执耗光了的乌师傅,替楼大人把薛执接下来一个月的空闲时间都许诺给了乌陵,帮乌陵打杂做新的蛊,也让乌陵解一下薛执身上的痒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