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切尔平复了一下呼吸,放下手掌,从床上起身,破旧的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等走了两步,那双红眸中的锋锐就已经全部褪去,变得麻木,高大的身形也佝偻起来。
掀开一道满是油灰的帘子,西切尔来到前面,一个身穿破旧夹克衫的老头坐在一堆损坏的飞行器零件里,嘴里叼着根烟,见到他就毫不客气地指使起来:“去,把那堆废材给我搬到那边去。”
西切尔没有吭声,低着头,沉默地慢慢走向那高高一堆的废材前,开始搬动。
夹克老头望了望他佝偻的脊背,又望望那遍布疤痕狰狞的侧脸,浑浊麻木的眼睛,还有那头乱糟糟的暗红头发,又收回了目光,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西切尔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神情木讷,等那打量的目光收回,才微微垂下眼,搬起最上面的废品塑料,一瘸一拐地挪到指定的地方去。
简陋的篷子外,天空呈现被污染后的铅灰色,破旧的钢铁建筑和混乱的电线,一同构成凌乱拥挤的街道,远处漂浮着几辆飞艇,正在往下方巨大的坑洞里倾倒废品。
这里是靠近卡瓦国,但远离帝国边境的一片偏远星系,著名的三不管地带,大多由战争中因资源耗竭的废弃星球组成。
因为没有可获取的资源,周边国家往往不怎么在意,时间长了,就成了宇宙中各种逃犯、星盗、军火商等等躲藏来往的场所,众多势力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十分混乱。
西切尔已经醒来一周了。
当初在那颗小行星被引爆后,他在最后关头全身半虫化,拍下了跃迁按钮,在被爆炸吞没前及时逃了出去。
只是行星爆炸的威力太强,虽然他只是被余波扫到,却还是受到了难以估量的损伤。
跃迁通道也因为过强的能量干扰被影响,变得极不稳定,原本的落点是在帝国中部的一片星域,但因为被波及,飞舰在里面翻滚旋转许久,最终被随机甩了出去,歪歪斜斜地冲进了这颗废弃星的大气层,撞在山体上爆炸。
他撑着意识,挣扎着从燃烧的驾驶舱里爬了出来,随后就因伤势太重,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这里。
带他回来的是这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附近的居民都叫他烟枪汉莱。
救他也不是因为什么善心发作,而是发现他是雌虫,还没死透,所以拖回来看看能不能活。
雌虫命硬能打是宇宙皆知的,要是能活,就留下来当打手苦力,不能活就趁着尸体还热乎,把内脏挖出来卖一笔。
这种事在废弃星上并不罕见,能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本就是一群法外狂徒,没有种族国家之分,也最不讲究法律和道德,走私、军火、器官贩卖……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干。
醒来之后,西切尔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全身大面积烧伤,虫甲皲裂坏死,内脏不同程度受损,腹部被刺穿,肋骨骨折,左小腿胫骨骨裂,脸颊上也多了几道狰狞的深深伤口。
因为伤势过重且得不到能量补充,导致他的自愈能力受限,愈合变得极其缓慢,一周过去了,也只是将将能够行走,做一点轻度的体力活动,离恢复还远得很。
因此,尽管心中急迫,西切尔也只能按捺下来,耐心养伤。
他的所有通信设备都已经在行星爆炸和跃迁中毁掉,暂时联系不到外界,好在废品收购站里材料充足,这几天干活的间隙,他利用那些废弃的电子器件,一点点组装出了一个简易通讯器。
只是这颗废弃星球的外围都被混乱的磁场覆盖,电磁信号发不出去,想要联系上帝国,他必须先想办法离开这颗星球。
不过在那些之前……
感受到身后自以为隐晦的打量目光,西切尔收敛心神,垂下目光,继续伪装成一个沉默又木讷的雌虫,低头干活。
一天的时光很快在忙碌中度过,天色黑下来时,烟枪汉莱扔给他一支廉价营养液,骂骂咧咧了几句,“就干那么点活,还天天要吃,病死鬼!”
西切尔一如既往沉默,抓起营养液喝掉,在烟枪汉莱若有若无的扫视中,当着对方的面喝掉,然后把空塑料管放下,一瘸一拐回到自己的棚屋。
他的棚屋是几块随意拼成的木板,所谓的“床”也是一张丢在地上的门板,加一件破衣服当被子。
西切尔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廉价营养液所含的能量很少,根本不够他一天干活的消耗,只能说聊胜于无,他更多还是靠睡眠来恢复伤势。
夜深了。
寂静的棚屋中,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胶皮鞋踩在地面上,咯吱咯吱响,床上的雌虫却没有半点动静,像是睡死过去了一样。
这是当然的,毕竟他在营养液里加了一整瓶安眠药,不睡死才怪。烟枪汉莱吸了口烟,走到床边,将烟头夹在指尖,从兜里掏吧掏吧,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悬赏令。
上面是一只雌虫的侧身照,明亮的红发,凌厉的眼神,军装笔挺,威势非凡。
看了看床上的虫族,再看看悬赏令,烟枪汉莱叼着烟,摸了摸下巴。
废弃星球虽然偏僻,但消息并不封闭,烟枪汉莱在这里待了很久,每个上门的人都会和他聊两句,所以他知道两周前的那场交战和交战的结果。
谁胜谁败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本来只是当个乐子听,可最近几天,星球上忽然来了很多神色警惕的人,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烟枪汉莱一看就知道那是军部的狗腿子们,看那疯狗一样的眼神,大概率是卡瓦国的。
卡瓦族和虫族一样,是出了名的凶狠好斗,还喜欢抢劫,碰到就没有好事,烟枪汉莱本来最近都不打算出门,可碰巧他昨天从别的家伙那里得到了一张悬赏令。
一看到这张悬赏令,烟枪汉莱立即就想到自己捡到的这只虫族。
可随即,他又十分犹豫。
红发虫族不多见,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悬赏令上面的那位伽法斯帝国的元帅,但也并不少。
况且他捡到这只虫族时,对方伤得太重,根本没个虫形,脸也被伤口毁得看不清,被他用水枪冲醒之后,就一直佝偻着背,像是以前被欺压惯了,平时也任打任骂,沉默木讷,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身居高位、惯于发号施令的首领。
但重伤对得上,发色也对得上……
烟枪汉莱纠结了许久,最终看着悬赏令上的金额,还是决定干了!
错了,他无非就是少个白捡来的苦力,但要是蒙对了……
想到悬赏令上那一连串的数字,烟枪汉莱眼里闪过一抹贪婪,他从腰后抽出枪,对准床上熟睡雌虫的心脏,正要扣动扳机——
一只手蓦然抬了起来,闪电般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向内一折!
一阵钻心的剧痛骤然传来,烟枪汉莱发出一声惨叫,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捂了回去,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在他惊恐瞪大眼想要挣扎时,猛地一掰!
咔吧。
一声颈骨断裂的脆响过后,烟枪汉莱瞪着眼睛,软软倒了下去。
沉重的肉.体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灰尘,西切尔捂着嘴咳了咳,吐出一口血,腹部的伤口被刚刚的动作牵扯崩裂,又开始往外流血。
他向后慢慢坐回床上,神色疲惫。
之前那支营养液一入口他就察觉到不对,没有咽下去,而是全部吐在了袖子上。
这两天在附近出没的卡瓦族,西切尔自然不会没注意到,所以他尽可能地减少在外面的时间,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废品收购站内部。
从其他人和烟枪汉莱的交谈中,西切尔得知前线交战已经结束,帝国也已经公布了自己的死讯,他不知道这群卡瓦族在找什么,但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暴露在对方视野中。
以他现在的伤势,如果被围攻,很难逃得出去。
原本想着再在这里养一段时间的伤,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烟枪汉莱会因为一张过时的悬赏令,想要对他动手。
抓起悬赏令看了会儿,西切尔将其扔开,按着腹部的伤口爬起来,走进废品站内,找到烟枪汉莱放置营养液的地方,拿出几支,掰开,全部倒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