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清视线慢慢从桌上写下满满当当计算题的纸上收回,再移到站在面前的沈越身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了这三块板子。
手上一空,沈越的笑容更深了。
温澜清将三块板子往旁边一放,手指点着纸上被沈越写下又划掉的一些奇怪字符,问道:“这是什么记号吗?”
沈越低头看了一眼,如实道:“啊,这是阿拉伯数字。我写惯了顺手就写下来了,但后来一想二爷应该不知道,便又划掉写回大家常用的数字了。”
“阿拉伯数字?”温澜清重复了一遍。
沈越解释道:“说是一个叫阿拉伯的外疆国家发明的一种用来记数的数字,比我们常用的数字写起来方便,我学过后就经常拿来记数。”
温澜清道:“能否给我写全一遍?”
“可以啊!”沈越不假思索又取一张白纸,再拿起手中的炭笔,由0开始写下十个阿拉伯数字,并在下面对照写了汉字的十个数字。
“对了,十位数呢,就是在后面加上一个数字就好了,百位就是加两个数字,再往下可以由此推算。”
这种小学一年级的题目,小孩都能一教就会,温澜清更是一点即通。他甚至还拿着毛笔照着沈越的写法将十个数字都写了下来,且,比沈越写得还好。
沈越:“……”
这就是人比人,然后气死人吗?
沈越看了看快要黑下来的天色,又摸摸肚子,饿了。然后又回头去找忍冬,才发现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在角落里睡着了。于是拿起桌上的炭笔正想要塞回用绸布缝制出来的笔袋里准备告辞,便听温澜清道:“你手上的笔,可否让我瞧瞧?”
“可以啊。”沈越想也未想便把这只炭笔递了过去。
温澜清接过炭笔仔细观察起来,其实温澜清早注意到沈越一直在用的这支炭笔了,只是到现在才有机会借来一看。
温澜清对着旁边的烛火看了一遍这支将细条状的炭嵌在木棍里的炭笔后,道:“这也是你做的?”
沈越笑道:“准确说,是我想出来的法子找人做出来的。”
温澜清又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笔?”
沈越道:“其一,我写不来毛笔字;其二,图方便啊。二爷你看,做好了只需要找一个袋子装起来,怕不够用就多装几支,可随时携带,想写字时抽出来往纸上一写即可,炭写短了再用小刀削削就又能用了。不用研墨沾墨,也不用特地找什么东西来安置。”
“而且炭和木头都是随处可见花不了什么钱的东西,做起来又不费事。我已经将做法都告诉我爹娘了,本想着让家里多做些出来推广出去,应该能让更多孩子用上笔写字吧?但我爹娘说就没有人拿炭笔书写当正经事儿的,真想学字读书的,谁不是冲着考功名去的,要是科考时拿炭笔出来一写这算什么事儿,指不定会被考官叫人打出去。我想想爹娘说的也没错,所以这事到最后也没成,我也就让人做了百来支自己用,等用完以后再说。”
温澜清握住手中的炭笔,握的姿势与沈越握笔的姿势一样,然后试着在纸上落笔写字。
沈越还挺期待温澜清第一次拿硬笔写字会写出什么样的字来,然后就看着他工工整整写出了一首字迹遒劲的七言诗。
沈越:……就不该对这人抱有看笑话的想法。
写完,温澜清捏住笔,点评道:“不错。”
“既然二爷觉得这笔不错,那我带来的这些炭笔便都送你吧。”说着,沈越便大气地将自己的笔袋往温澜清面前一放。
事情都聊得差不多了,但沈越磨磨蹭蹭还不想走,“二爷,我这次给你送来的东西,对你多少也算是有点用的吧。不知道我能不能用这些东西,换点别的东西?”
温澜清放下手中的炭笔,抬眼看他,“你说。”
沈越道:“老太太叫了柳婆婆来教我学规矩,我能不学了吗?”
温澜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便道:“都学什么规矩?”
沈越道:“便是待人接物,说是家里哥儿姐儿都应该学的。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吃饭要注意什么,见什么人该行什么样的礼这些。”
温澜清顿了顿,看着沈越望着他的眼中满满的期待与恳求,便点了点头:“我会同老太太说的。”
沈越人一高兴,脸上直接便表现出来,但他强忍着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有模有样地给温澜清行了个礼,“那便有劳温二爷了!”
温澜清道:“还有吗?”
沈越点点头:“还有一事。那便是,能不能别让人盯着我,不准我随意出入我现在住的小院了?还有,不止是小院,我还想出府去逛逛,我爹娘还想让我在京中置些房子铺子,让我日后能有些进账,我到现在都没机会去看看。”
想到什么,沈越又连连保证道:“我可以保证,绝对不惹事也不生事,哪怕出府也不会打着温府及温府任何人的名号,我可以改妆,打扮成另一副样子再换个名号,让人认不出来我是谁。我可以发誓,要是我做了任何不利温府及温府任何人的事,就遭天打雷劈!”
沈越说这些话的时候,温澜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看得沈越有些腿脚发软,有点想退却,但想想日后,他硬是顶住了,一副坦荡的样子站在温澜清的面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澜清终于略略点了点头,“这些,我也会同父亲母亲商量。”
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门,沈越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多谢二爷。天色已晚,我便不打扰二爷了,这便告辞。”
事情谈完,沈越转身走得干脆,他拉了缩坐门边睡下的忍冬一把,“冬哥儿,别睡了,起吧,咱们回去。”
被叫醒的忍冬揉揉眼睛,“越哥儿,你和二爷聊完了?”
沈越道:“聊完了,走吧,回去。”
忍冬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哎,好。”
沈越带着忍冬走出了书房,而温澜清却迟迟没有离开,他在沈越走后仍盯着他留下的那些东西看。写在纸上的计算题,公式,阿拉伯数字,还有两块三角板一个量角器,及那支在木棍里嵌了炭的炭笔。
若说之前沈越送给温秉正温秉均的玩意儿只是让人觉得新奇,那这些东西,带给温澜清的便是震憾。
就像有谁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从未预想过的大门,领他往门中迈进去了一只脚,让他稍稍领悟了门中浩瀚无穷的有关于数学的蓬勃力量。
回小院的路上,忍冬追着沈越问道:“越哥儿,你今天同二爷说的都是些什么啊,我怎么越听越迷糊啊。”
可不嘛,他迷糊得最后都睡过去了。
“好东西。”沈越看着看他道,“冬哥儿想不想学?”
忍冬忙不迭摇头:“不不不,我本来不困的,听你说那些我一直打哈欠,困得不行。”
沈越看他真没兴趣便算了,“我还说你怎么这么安静呢,转头一看,原是睡着了。”
忍冬嘀咕道:“本来主子们谈话我就不能插嘴啊。”
沈越只当没听见他说什么,嘴上道:“走吧,再不回去全婆婆该担心了。”
全婆婆将养了两日今天已经能下床了,但身体还有些虚,所以沈越就让她多休息少走动。
也不知道温澜清后来是怎么同老太太及温氏夫妇说的,接下来的日子,沈越再没见过那个柳婆婆出现,也没再被人盯着不给离开小院了。
但沈越并没有彻底放心,连着两日,他都让忍冬多多留意温澜清的行踪,务必要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京城。到了第三日一大早,沈越还在睡梦中,忍冬便急匆匆跑进了小院推开他的房门大喊道:“越哥儿,就是今日了,我看大门停了辆马车,温二爷就差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