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宝珠这才发觉,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钟宝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我才不要,我爹不让。”
“你爹是前几年不让,未必现在不让。”
“嗯……那我想想……”
钟宝珠撑着头,想着想着,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回过神来,连忙环视四周。
“诶,魏骁呢?还有魏骥,他们两个怎么还没来?”
“延庆,阿骥呢?你不是总跟他待在一块儿吗?今日怎么自己先过来了?”
郭延庆道:“宝珠哥,今日是十五,你忘了?”
“十五?噢。”
钟宝珠反应过来。
魏骁和魏骥是皇子,两个人几乎每日都会进宫,向皇后惠妃问安。
每月初一十五,他们和其他兄弟姊妹,会去皇后宫里用早膳。
有的时候,圣上也会驾临。
礼节繁琐,所以每逢初一十五,他们会迟来一些。
魏骁不在,钟宝珠又拉不下脸,和李凌他们一起看话本。
他只觉得无趣,撑着头,坐在案前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当当当——
案上铜钟响了三声。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拿出书册。
不经意间,随意一瞥,却见魏骁的席上空空荡荡。
魏骁还没来?!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去。
只见九皇子魏骥与十皇子魏昂的席上,也是空的。
三个皇子都没来。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夫子……”
苏学士猜到他想说什么,便朝他摆了摆手。
“钟小公子稍安勿躁,几位皇子未到,我们先练字。”
“是。”
钟宝珠放下手,又回过头,看向三个好友。
这个时候,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顿早膳,也不要这么久吧?
从前这个时辰,早就该出来了。
难不成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李凌眉头紧锁,郭延庆满脸担忧。
温书仪拿了张纸,却也只是把苏学士方才说过的那四个字,再写一遍,给他们看。
——稍安勿躁。
好罢。
魏骁和魏骥迟一会儿出来,也不能说明什么。
皇后惠妃许久不见他们,留他们说话,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再说了,不光是魏骁和魏骥,魏昂也还没来呢。
就算出事,也是他们一起出事。
他们总不能因为皇子没来,就去强闯宫门。
那成什么了?
几个少年心里清楚,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苏学士安排,静静等待。
众人只得定下心神,拿出纸笔,临帖习字。
可钟宝珠还是不放心。
他总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
他胡乱写了两个字,便把笔丢开,拿起对牌。
“夫子,我去如厕。”
见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苏学士也没有过多为难他,抬手就让他去了。
见他要走,李凌和郭延庆也要跟上。
苏学士却不肯再允准。
“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你们三个都去恭房,太不像样了。”
“苏学士……”
“宝珠先去。等他回来了,你们两个再去。”
“是。”
两个好友没有办法,只得眼睁睁看着钟宝珠出去,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钟宝珠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放心,交了对牌,转身就从后门出去。
他自然没去恭房,而是去了宫门处。
弘文馆与皇宫相连,相隔宫墙之上,开了一道宫门。
几位皇子若是夜里住在宫里,就从这道门过来,不走对外的正门。
这个时候,原本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小雨。
钟宝珠一路小跑,来到宫门附近,就在旁边的走廊上蹲着。
又能避雨,又能观察四周。
魏骁和魏骥一过来,他马上就能看见。
应该不会有事。
初一十五,皇后宫中的早膳,不光是魏骁和魏骥,太子殿下和长平公主,全都在场。
就算有事,他们也会护着几个小的。
可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管了,就蹲在这儿,总比回去上课好。
钟宝珠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嘭——
钟宝珠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宫门,被人从另一边猛地推开。
门扇重重地撞在墙上,这才发出这一声巨响。
钟宝珠不自觉站起身来。
下一刻,一身蓝衣的魏骁,从宫门那边走了出来。
魏骁爱穿黑衣,鲜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想必是为了今日去见母后,特意换上的。
可是他的面色,却阴沉得可怖。
魏骁低着头,沉着脸,周身似乎有黑气萦绕。
他跨过门槛,身后也没有侍从宫人跟随打伞。
魏骁一个人,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大步往前走。
雨丝迎面扑来,落在他的发上、面上与肩上。
钟宝珠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不巧撞在走廊栏杆上。
声响惊动了魏骁,魏骁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正正好好,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了。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魏骁的眼睛有点儿红。
不等他细看,魏骁便别过头去。
钟宝珠干脆趴在栏杆上,笨手笨脚地翻过去。
好不容易站稳了,又大步朝他跑去。
“魏骁!”
魏骁却始终转着头。
不知道是不想理他,还是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脸。
不过,不管他是怎么想的,钟宝珠都已经到了眼前。
钟宝珠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干什么去了?”
“我还以为你逃课出去玩,不喊我呢。”
“阿骥呢?他没跟你在一块儿?”
话音未落,魏骁忽然抬起双臂,环住钟宝珠的肩背,猛地往回一收。
不等钟宝珠反应过来,他就被魏骁按进怀里,紧紧抱住。
魏骁比钟宝珠高一些,也壮一些。
魏骁把他抱在怀里,整个人又不自觉往前压。
可以算是把钟宝珠整个儿笼罩起来了。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也抬起手,抱住魏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魏骁,你怎么了?你发烧了?”
魏骁却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收紧手,把钟宝珠抱得更紧。
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只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
钟宝珠甚至能感觉到,魏骁的胸膛在轻微颤动。
就像是……
哭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天底下,还有谁能让魏骁哭?
钟宝珠不懂,见魏骁如此难过,只好越发抱紧他。
就像顺毛摸小狗一样,也摸一摸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魏骥急切的呼喊声。
“七哥?七哥!”
魏骁当即回过神来,抱着钟宝珠的手稍稍松了松。
钟宝珠也反应过来,探出脑袋,喊了一声:“九殿下!我们在这儿!”
魏骥听见动静,忙不迭赶过来:“来了来了!”
他带着一大群宫人,有几个是他的,有几个却是魏骁身边的。
魏骁身边的宫人,手里都撑着纸伞,拿着竹笠油衣,神色慌张,气喘吁吁。
很明显,他们原本是跟着魏骁的,结果魏骁走得太快,他们没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