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又喊了一声:“爹。”
“这还差不多……”
下一刻,钟三爷拿起戒尺。
钟宝珠又喊了一声:“三伯父。”
钟三爷眉头一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开戒尺,钟宝珠便喊:“爹。”
他握住戒尺,钟宝珠又喊:“三伯父。”
原来如此。
钟宝珠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挨打,所以故意随着他喊。
这意思就是,只要钟三爷拿起兵器,那他就不认他当爹!
钟三爷忍住笑,把戒尺放在桌案上,一下拿起,一下松开。
一下松开,一下又拿起。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喊:“三伯父……爹……”
“爹……三伯父……”
像是发现了什么诀窍一把,钟三爷一个劲地逗他玩儿。
喊到后面,钟宝珠实在是没气了。
他坐在软垫上,往边上一歪,就倒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
“我要昏倒了。”
钟三爷都看出来的事情,老太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老太爷笑着,一手搂住钟宝珠,一手端起牛乳,往他面前送了送。
“宝珠,你不能认输!”
“快起来,再吃点喝点!补充体力,继续喊他‘三伯父’!”
“爷爷鼎力支持!”
“呜呜……”
钟宝珠躲在老太爷怀里,摇了摇头。
“我认输了,还是让他当我爹吧。”
*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早饭。
这一日,人人都忙得很,人人都有事可做。
老太爷有几个老友,邀他去城外踏青,写诗作画。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也在。他难得下山一趟,老太爷自是应邀。
钟大爷与大夫人,要去看看两个出嫁女儿,吃一顿便饭,说说体己话。
荣夫人要去东市巡视铺子,钟宝珠跟着去。
所以,一吃完早饭,一家人就都忙活起来。
骑马的骑马,上马车的上马车。
要出门去了。
满府里,只有钟三爷一个人,无处可去。
跟着老太爷吧。老太爷嫌他年纪太轻,又那么古板,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跟着钟大爷吧。钟大爷去看女儿,他一个做叔叔的,跟着去蹭饭,也不太好看。
跟着荣夫人吧。荣夫人这边,又有一个混世小魔王,不让他去。
府门外。
钟宝珠搂着荣夫人的胳膊,一言不发,只是使劲摇头。
像一个小拨浪鼓。
不要!不要!
娘亲,不要带上他!
他刚刚还想打我,他是“坏爹”!
荣夫人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她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钟三爷。
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朝钟三爷使了个眼色。
——你来哄哄?
钟三爷横眉一竖,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我才不哄。我一个做爹的,去哄一个考了丁等的儿子,想什么样子?
荣夫人叹了口气。
——你不哄,那就别跟来了。
钟三爷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不跟就不跟!
“既然如此。”
荣夫人最后笑了一下,抽出胳膊,按住钟宝珠的小脑袋。
“好了,别转了。你爹不去,咱们上车。”
“好耶!”
钟宝珠欢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不由地腿脚一软。
“哎哟。”
荣夫人连忙扶住他。
钟三爷听见动静,也赶紧回头看去。
钟宝珠身子一歪,勉强站稳了。
钟三爷故意问:“怎么了?又扎马步了?”
“没有。”钟宝珠道,“这回是一直摇头,摇出来的。”
钟三爷抱怨了一句:“没有一时半刻停歇。”
“哼!”
钟宝珠没再理他,稳住身形,扶着荣夫人,就上了马车。
钟三爷站在府门外,想着钟宝珠再怎么样,也该跟他说句话、道个别。
没想到,钟宝珠一上车,坐好以后,马上就吩咐车夫。
“王伯,走吧。”
“好嘞。”
马鞭一挥,马车缓缓驶动。
钟三爷不由地往前一步。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总不能催着钟宝珠,跟他道别吧?
那成什么了?
钟三爷只能把火憋在心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回去。
休沐休沐,就不是出门玩儿的日子!
周朝设立这个日子,就是叫官员回家洗头洗澡的。
他……他这就回去洗澡!
钟三爷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可是,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
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爹?爹!”
钟三爷皱起眉头,后退两步,朝外看去。
只见自家马车停在街口,钟宝珠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招手。
“爹!别生气了!你快来嘛!我和娘亲带上你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还算他有点儿孝心。
钟三爷觉着自己又能行了。
他正了正衣襟,抚了抚衣摆。
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
他昂首挺胸,阔步朝前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钟宝珠就嫌他走得慢,又改了口,连声催促。
“三伯父,别端着架子了,快点儿啊!”
“您到底要不要来啊?不情愿就算了。”
“我们走了啊!”
“别!”
钟三爷喊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架子不架子的了,一甩衣摆,就快步跑了起来。
钟宝珠继续朝他招手:“快快快!十……九……八……”
“三!二!一!”
最后一声,话音落地。
钟三爷跑上前,打了一下钟宝珠伸到车窗外的手。
“你当是赛马呢?还给我喊上号子了?”
钟宝珠也不恼,只是道:“那您回去吧。”
“你要爹来,爹就来。你要爹走,爹就走?”
钟三爷又拧了一把他手心里的软肉。
“没门儿。给爹把车帘子掀开。”
“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把帘子掀开。
钟三爷身形矫健,不用踩脚凳,一步跨上马车,直接就上来了。
这样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跟他们一块儿出门了。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东市行进。
钟三爷和钟宝珠坐在马车里。
父子二人,忽然同时开了口。
“可惜寻哥儿不在。”
“可惜我哥不在。”
一家四口出门,那才算整整齐齐呢。
父子两个,听见对方说的话,都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寻哥儿要是在,看见你考了丁等,也要揍你。”
“我哥要是在,看见爹要打我,肯定会帮忙拦住。”
“胡说八道。”
“您放屁……”
“嗯?”
钟宝珠笑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说他无礼吧,他还用了“您”。
说他有礼吧,他还说“放屁”。
钟宝珠就是这样一个,又好又坏的儿子。
早晨闹了这么久,钟三爷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他只道:“等会儿,看见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哥留着。”
钟宝珠点点头:“好。”
正说着话,便到了东市。
荣夫人在东市里,有几家铺子。
是她从安平侯府带来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