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小声嘀咕了一句,再次询问几个好友。
“敢问,我们现在可以分开了吗?”
“当然。”
他们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毫不客气。
几个人一拥而上,拽手的拽手,按脚的按脚,就是不让他们分开。
更有甚者,直接站到他们身后,抬手一按,就把两个人的脑袋按到一起。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磕,额头就碰到了魏骁的额头。
魏骁瞧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睛,嘴角也往下压了压。
“和好了!总算是和好了!”
“再不和好,我们几个都要老了!”
“等你们两个和好,要等到桑田沧海,海枯石烂。”
在四个好友的簇拥和欢呼里,钟宝珠和魏骁顶了顶对方的脑袋。
小狗碰头,小狗和好。
*
时隔多日,钟宝珠和魏骁终于和好了。
几个好友松了口气,连带着思齐殿里的气氛都好了很多。
苏学士过来给他们讲课的时候,似乎也察觉到了,瞅着他们笑了一下。
至于魏昂那边——
正如他们推测的那样,魏昂不敢把事情闹大,更不敢去找圣上告状。
他带着两个伴读,缺了一上午的课,去后宫找他的贵妃娘亲。
但很可惜,他的贵妃娘亲,也求不到更换伴读的御旨。
连魏昂都不敢告状,被魏骁打了一拳的高广,就更不敢了。
他们只好咽下这个亏,魏昂换下湿掉的衣裳,高广用药膏擦了伤处,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就算如此,这件事情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
钟宝珠毫不怀疑,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他的贵妃娘亲,肯定已经记恨上了他。
魏昂那样自负,贵妃那样跋扈,他们现在只是没有机会。
一旦等到机会,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宝珠不怕。
他有爷爷、有哥哥,还有魏骁和一大帮朋友。
他不干坏事,又没有把柄,有什么好怕的?
跟魏骁和好以后,天那么高,风那么暖。
就连苏学士讲的《春秋》,也变得那么有意思。
不好好享受当下,反倒去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报复,实在是太傻了。
午后时分。
窗外日头正盛,晒化檐上积雪。
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脑袋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昏昏欲睡。
跟魏骁和好以后,他忽然变得好困。
像是要把前几天没睡够的觉,全都补回来一样。
不行,不能睡觉。
开馆之后,他一直认真听讲,虽然听不太懂,但都坚持好几日了。
他不能前功尽弃。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抬起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他用两只手撑着头,努力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讲席上的苏学士。
“《经》曰:‘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传》曰:……”
夫子还没曰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要趴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唔……”
钟宝珠一激灵,回头看去。
只见坐在他后面的李凌,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一块叠得整齐的小纸片。
他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把纸片往前递,用气声提醒:“这儿这儿。”
钟宝珠会意,把手伸到背后,接过纸片,攥在手心。
他把东西轻手轻脚地挪到身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片上是几行小字,笔迹各不相同。
——郭延庆,在否?
——魏骥,在否?
——李凌,在否?
传到钟宝珠这里,自然就是问他“在否”了。
钟宝珠沉默着,往后一靠,撞了一下李凌的书案。
有毛病!
大费周章传来一张纸,就为了说这种废话!
见他这样,纸上的三个人,都低下头、捂着脸,闷闷地笑出声来。
钟宝珠数了数纸上的名字,拿起毛笔。
温书仪上课一向认真,所以他们传纸条,一般不会传给他。
他们在纸上说了什么、要去哪儿玩,只等下课,跟他讲一声就是了。
于是,钟宝珠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个两个字的名字,然后把纸片重新叠好。
“噗呲噗呲——”
趁着苏学士低头,他一个探身,伸长手臂,把纸片放在魏骁案上。
魏骁正闭目养神,不知道是在聆听圣贤教诲,还是在偷偷睡觉。
钟宝珠怕他没注意到,放下纸片之后,又拍了他一下:“诶……”
下一刻,魏骁倏地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诶!”钟宝珠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差点被他拽过去。
眼看着苏学士就要抬头了,他一边打魏骁,一边用气声喊。
“松手!松手啊!魏骁,你这个混蛋……”
后面几个好友也急得不行,魏骥和郭延庆暗暗给钟宝珠鼓劲,李凌直接扑上去,试图营救钟宝珠。
“别闹!上课呢!等会儿又吵架!”
魏骁端坐案前,目不斜视,若无其事。
在苏学士抬起头的前一刻,他才松开手。
钟宝珠和李凌跟牛皮筋似的,“咻”的一下弹回去坐好。
苏学士抬头,见学生们一个一个乖乖坐好,非但没有发现不对劲,反倒捻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群少年继续传纸条。
魏骁回了一个“在”字,就把纸片还给钟宝珠。
钟宝珠继续写:“今夜,饭否?”
李凌回复:“可。你请客。”
郭延庆在后面画了只光溜溜的烧鸭。
很显然,他想去八宝楼。
可是魏骥在烧鸭底下画了个小叉。
也很明显,他不想去。
纸片倒着转了一圈,又回到魏骁手里。
魏骥和郭延庆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魏骁打开纸片,看了一眼,随后提笔沾墨。
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太子府,羊汤锅。
纸片第三次传递。
这一回,所有人都同意了。
钟宝珠还在底下写了个大大的“准”字。
*
今日的苏学士格外好说话。
只讲了一小段,太阳还没落山,就放他们走了。
他一说“散学”,几个少年提着早就收拾好的书袋,“呼啦”一下就蹿起来。
温书仪捧着书卷,站起身来,正要去找苏学士。
结果他刚走出去一步,几个好友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温书仪,不许去!”
“可我有几处不明……”
“明日再问!”
“今日事,今日毕。”
“哎呀,你怎么这么麻烦?那你快去快回,就给你十个数!”
“好……”
“不好!”钟宝珠抱着温书仪的手臂,使劲把他往回拖,“书仪,你别去!我们赶时间!求你了!”
忽然,他灵光一闪:“我……我哥!我哥!我带你去找他!”
温书仪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我要去太子府,我哥肯定也跟着去,你问他也一样!”
“也好,一言为定。”
温书仪合上书卷,钟宝珠反手夺过。
一群人挤在一块儿,乌泱泱地帮他收拾东西。
“快点!就差他一个人了!”
“别把我的书弄皱了。”
“不会的!你没看见,我跟抱孩子似的,抱着你的书吗?”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上,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没忍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