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弘文馆,只觉得天都高了,风也清了。
时辰还早,没到饭点,他们也不饿。
几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一合计,准备去看看杜尚书。
杜尚书就是先前给他们上算学课的夫子。
一个干干瘦瘦,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小老头。
平日里对他们很是严厉,也时常捻着胡须,看着他们叹气。
但是他们感觉得到,杜尚书的叹气,和刘文修的,完全不一样。
如今夫子病了,他们自然要过去探望。
要是有机会,还能告刘文修一状!
哼!
六个人说走就走!
他们凑了点钱,钻进蜜饯铺子,买了一包蜜枣、一包雪花梅子,还有一罐荔枝煎,就浩浩荡荡地朝杜府去。
杜尚书病着,杜府正门紧闭,少有人来。
温书仪过去叩门,向门房表明身份,有劳他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就出来了,打开小门,请他们进来。
来到杜尚书所住的院落,推开房门,便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沉,杜尚书的家里人和两个侍从在旁服侍。
杜尚书则披着一件外裳,倚靠在床榻上。
见他们进来,老夫子面色一喜,浑浊的眼睛也亮了亮。
“哎哟,还真是你们几个!”
“门房过来通报,说有好几个十来岁的小公子上门,其中一个姓温,我还当是谁。”
“书仪、宝珠、阿骁……”
杜尚书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声调也越来越高,显然是高兴极了。
他喊完了,又转过头,吩咐侍从:“快快快,把坐垫搬过来,请几位小公子坐下,茶水点心都拿上来。”
六个少年走到眼前,向他行礼:“夫子。”
“诶!”杜尚书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回过神来,又道,“快退开些,别离得这么近,小心过了病气给你们。”
钟宝珠笑着摇摇头:“不要紧,我们不怕。”
“听说夫子病了,我们六个都很挂心,今日得闲,特意过来探望夫子。”
这种场面话,还得由温书仪来说。
他提着蜜饯,走上前去。
“夫子病了这些时日,每日都要喝药,嘴里一定发苦。”
“这是我们六个,凑了点零用钱,给夫子买的干果蜜饯。”
“夫子吃了药,含上一颗,会好受些。”
“好好好。”杜尚书连连点头,“你们有心了。”
正巧这时,侍从将软垫拿上来摆好。
六个少年便依次在榻边坐下。
杜尚书叫人拿来许多点心果子,给他们吃。
“除了温书仪,你们这五个——”
忽然,杜尚书板起脸,话锋一转。
“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写题,平日里总气我。”
五个少年吓了一跳,同时定住,塞进嘴里的点心也不敢嚼了。
“但是——”
话锋又是一转,杜尚书又欣慰又慈爱地看着他们。
“我病的这些日子,来探病的同僚学生不少,唯有你们最让我开怀。”
听见这话,五个人才再次动起来,继续吃点心。
“夫子,您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
“我们还以为又要挨骂了!”
“太吓人了!”
杜尚书大笑起来:“吓着了?吓着就多吃点。”
他转过头,又看向温书仪:“书仪啊。”
温书仪赶忙放下点心,应了一声:“夫子。”
“我不在弘文馆这几日,谁给你们上算学课?”
“这……”
温书仪会说场面话,但实在是不会撒谎。
他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错,他们一开始,是想过来告状的。
但是现在,看见杜尚书病成这样,他们也不好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他烦心。
所以……
最后,还是魏骁开了口:“回夫子,是刘文修。”
听见这话,钟宝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用力拽了拽。
魏骁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就是十皇子的舅舅。”
撒谎也没用。
刘文修去弘文馆,是圣上亲自下的旨。
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与其撒谎骗人,不如实话实说。
免得杜尚书知道以后,会更担心。
果不其然,听见这个名字,杜尚书就皱起眉头。
“此人……刘家与你们素来不睦,只怕是不妥。”
魏骁又道:“他虽是十皇子的舅舅,但是为人圆滑,不会轻易得罪人。在弘文馆中,也不敢过于放肆。”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嗯,对!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夫子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杜尚书颔首,又问,“书仪,你们如今学到哪一章?”
“学到‘勾股’。”
“嗯。刘文修讲课,可听得懂?”
“听得懂。”
“功课呢?可都会做?”
“我……”温书仪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会做,都做对了。”
“那夫子就放心了。你聪明,又肯学,夫子不在,也不能懈怠。”
“是……”
杜尚书温言细语,触动人心。
连日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哽住喉咙。
温书仪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咬着牙,死死忍住。
杜尚书皱着眉头,探了探身子,想再看看他,却看不清。
他们六个稍坐片刻,再陪杜尚书说说话,就要走了。
杜尚书的两个儿子,亲自送他们出去。
“父亲今日很是高兴,精神了不少。”
“我二人在这里谢过诸位小公子了。”
六个少年连忙摆手:“不用客气,我们不过是……”
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慢着!”
众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下一刻,杜尚书竟然拄着拐杖,一顿一顿地走了出来!
“站住!”
“钟宝珠!魏骁!”
“你们几个站住!给我回来!”
杜尚书在前面走,家里人在后面追。
“老太爷!您怎么下地了?大夫说了,您不能……”
杜尚书全然不顾,连拐杖也不要了,一把丢开,健步如飞,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今日不是休沐,弘文馆也没放假,你们几个,是怎么出来的?!”
“不好!”
几个少年站在门外,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走!”
第23章 被抓
“快跑啊!”
“夫子,我们……”
“温书仪,你在干嘛?!”
杜府正门前,几个少年慌得不行。
好似一群小羊羔,咩咩叫着,挤成一团。
眼看着天敌越来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钟宝珠挺身而出!
他拨开人群,跑到队伍最前面,举起右手,大喊一声:“跟我来!”
振臂一呼,李凌、魏骥和郭延庆都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温书仪却昏了头、掉了队,竟然想跑回去,向杜尚书请罪。
钟宝珠扭头看见,又是小手一挥:“抓住他!”
一声令下,三个好友一拥而上。
魏骥抱左手,郭延庆拽右手,李凌按住两只脚。
三个人动作麻利,跟抓猪似的,就把人给扛了起来。
温书仪被架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
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大喝一声:“你!温书仪,你这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