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磨了两下后槽牙,深吸两口气,竭力平复心情。
他没问题,李凌也没问题。
是钟宝珠有问题!
是钟宝珠的手太烫了!
跟烙铁似的,烫得他手脚发麻,身上发颤。
烫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甚至怀疑,钟宝珠是不是在手上下药了!
魏骁这样想着,便伸出手,要把钟宝珠抓过来看一看。
钟宝珠见他伸手,还以为他要打李凌,赶忙和几个好友一起,护着李凌,连连后退。
“魏骁,你别……别别别……都自家兄弟……”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钟响。
几个少年循声看去,只见小杜夫子端坐在讲席上,手里拿着木槌,敲了一下案上铜钟。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回去坐好,要上课了。”
“是。”
众人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
魏骁不情不愿地把手收回来,转身回去。
几个好友也赶紧拽着李凌,要把他送回去。
李凌皱着眉头,有点恼火,又有点疑惑:“不是,我干什么了?他忽然这样。”
钟宝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小声说:“叫你惹他。”
李凌还是不懂:“那我也得有个罪名啊,我到底干什么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呢。”
钟宝珠看着魏骁的背影,不由地皱起小脸,转过头来,又安慰李凌。
“不要紧,他这人就这样,中午就好了。”
李凌没好气地问:“那要是中午没好呢?”
“要是没好……”钟宝珠想了想,“我就亲自做东,给你们办一个‘和好宴’,撮合你们和好,行了吧?”
“规格跟你们上回的宴会一样?”
“一样一样……”
话音未落,原本已经落座的魏骁,忽然起身上前,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腕,拽着他往前走。
“诶……”
钟宝珠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拽回到了位置上。
“魏骁!是李凌惹的你,又不是我!我明明是在帮你,好不好?”
魏骁却不理会,只是咬牙切齿地、留给他三个字:“上课了。”
钟宝珠也还给他三个字:“我知道!”
魏骁转过头,眼神冰冷,扫过其余好友。
几个少年反应过来,连忙分开,各自回去。
见他们都坐好了,魏骁最后转过头,看向讲席上。
“小杜夫子,可以开讲了。”
“啊?”小杜夫子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好。”
他低下头,翻开书卷:“今日我们来讲……”
学生席上,钟宝珠撑着头,皱着脸,疑惑地看着魏骁。
不是吧?
魏骁什么时候性情大变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好好学生”了?还帮夫子整顿学堂?
坐在这里的这个人,真的是他吗?他是不是被外面的精怪附身了?
钟宝珠在这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魏骁在那边,也察觉到了,他正在看自己。
于是他越发挺直了腰背。
昂首挺胸,宛若青松。
反正……
魏骁不自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刚才已经验证过了。
他主动去拽钟宝珠,不会怎么样。
他握住钟宝珠的手腕,也不会怎么样。
只有钟宝珠伸手牵他的时候,他才会浑身不自在。
所以……所以……
所以,钟宝珠一定是把毒抹在手心里了!
一定是!
魏骁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钟宝珠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觉着没意思,便把头转回去了。
他可不是傻蛋,他偶尔也是会听听课的。
小杜夫子讲课,自然比不上钟老太傅和杜老尚书。
但是他脾气好,语调温和,思路清楚,和刘文修比起来,还是绰绰有余。
对了!刘文修!
他差点把刘文修给忘了。
他……
就在这时,殿外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
乒乒乓乓,由远及近。
紧跟着,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声怒斥,如惊雷一般,落地炸开。
“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
小杜夫子放下书卷,几个学生也转过头,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刘文修立在门外,一手扶着门扇,一手抓着书卷与戒尺。
他面色阴沉,带着怒意的目光,从学生席上扫过。
刘文修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询问过馆内宫人。
一连问了几个宫人,他们都说,老太傅今日没来。
刘文修便笃定,此时思齐殿内,并无夫子授课。
他背对着讲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学生席,连头都不曾转一下。
所以,就算小杜夫子端坐在席上,他也没看见。
刘文修攥紧手里的铜戒尺,冷声道:“温书仪、郭延庆、李凌……”
可是这回,已经没有人怕他了。
就连经常被他刁难的温书仪和郭延庆,也不怕他了。
两个人端坐案前,抬头看向讲席,看都不看他一眼。
满殿学生,也都闭口不言,看向讲席之上。
只有魏骁抱着手,钟宝珠抬起头,好心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喏——
你看那是谁。
刘文修隐约察觉不对,顺着他们的视线,猛地回头看去。
与此同时,小杜夫子扬手一捶,重重敲响铜钟。
“当”的一声巨响——
刘文修腿脚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杜……杜杜杜……”
小杜夫子就坐在席上,与刘文修对上视线,也不起身行礼,反倒抬起下巴。
就像方才,刘文修扫视几个学生一般,也上下扫了他一眼。
“刘文修?刘学士?”
“正……正是。”
刘文修回过神来,连忙俯身行礼。
“见过杜少卿。”
“你离了太府寺,便在弘文馆任职?”
“正是。”刘文修壮着胆子,问,“不知少卿在此,所为何事?”
刘文修先前在太府寺任职,是为寺丞。
小杜夫子恰是从四品少卿,算是他的顶头上司。
所以刘文修一见到他,就不自觉软了腿。
这也正是杜老尚书不派大儿子来,偏派二儿子来的用意。
小杜夫子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双手抱拳,朝东面拱了拱手。
“我乃圣上钦点,弘文馆新任算学夫子。”
“今日这堂,是我的课。刘学士忽然闯入,打断授课,怒斥学生。”
“我倒还想问问刘学士,所为何事啊?”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声调不急不缓,语气也不冷不热。
一句接着一句,砸在刘文修面前。
“这……”
一瞬间,刘文修的脸胀得通红,竟是连站也站不稳了。
他后退几步,强作镇定,试图挽回一点儿颜面。
“杜少卿……杜学士……我……”
“我听闻,今日老太傅没来,怕几个学生无人管束,闹翻了天,这才着急了些。”
“胡言乱语。”小杜夫子皮笑肉不笑道,“几位小公子,在我的课上,分明乖巧专注,何曾翻天?”
一听这话,原本龇着大牙、看戏傻乐的几个少年,忙不迭收敛了表情,低下头去。
倒也没有小杜夫子说的这么好。
刘文修不死心,又道:“杜学士有所不知,他们向来刁钻皮实。前几日还翻墙逃课,顶撞夫子,他们……”
小杜夫子板起脸,正色道:“纵是如此,那也是前几日的事情。今日他们安安分分,乖乖巧巧,全无一丝错处。刘学士为何如此凶恶,对着他们大呼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