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亚说:“所以,你认为我的举动是身在异族,却仍然信仰圣廷,并未被此地的血族同化,给我一个机会,是吧?”
西门点了点头,看样子,就差宣亚大喊多谢圣廷恩典,走个流程跟西门回去了。被深渊族裔同化后却仍然抱有信仰,且证明了自己的曦之国三王子在劝诫后回归圣廷,这是多么稀奇的事啊!可是这一切在西门眼中,却都是圣廷的功绩,也是神祇的恩典。
宣亚看着面前的西门,这家伙看似正常,内里却仿佛是空心人,只装下了信仰、忠诚以及对神的狂热崇拜,宣亚说:“你真的是穿越者吗?”
宣亚说:“你或许会认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什么,像明明已经被圣廷驱逐,却仍然牵挂着圣廷,为了表示忠心而做出了这些事……怎么说呢,就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犬在叼着绳子表示忠诚。”
但你认为自己是圣廷的狂信徒,所以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其他人也都和你一样吗?
西门的表情有些变了,他说:“难道不是吗?”他看着极境中生活的平民,以及宣亚来到此地后所做出的一系列改变,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因为神祇赐予的恩典吗?
宣亚说:“我做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我能这么做,我看见过比这更好的生活,所以在我眼里,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面前的西门明明说出了宣亚熟悉的,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语言,但他的思想却完全被此地同化了。
宣亚退后一步,西门深深地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费解的东西:“我不明白。”
“你竟敢不敬神灵,明明将血族逐了出去,却又任由他们走了回来,重新踏在属于你的领地上。”在西门的眼中,异族皆为异端,污秽必须清除。西门接着说:“并且,在你的领地上,你竟没有建立神殿,扩张信仰,甚至没有让任何一名人族,沐浴在吾主的光辉下……”
宣亚说:“那又怎么样!”
西门的声音变低,他垂下眼睛,静静祷告起来:“神啊,请原谅我……”
宣亚彻底放弃和他交谈,他说:“真要说起来,圣廷才是一直想着把我抓回去,用来对付那位所谓的苦痛之主,是吧?虽然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没有见过祂,但在你们眼里,我光是诞生,就已经从血脉里带上了肮脏的血。”
西门说:“你生而有罪,但罪孽并非不可偿还。只要你诚心悔过,并奉献一切的忠诚,圣廷仍然会欢迎你,让你回家。”
宣亚冷笑道:“倒也不必,我可不需要奉献一切,只为了从你们手里获得一张赎罪券,你们一直追着我不放,恐怕也不是想要感化我,而是因为苦痛之主已经注意到了我,又或者是我的血脉对你们有用,是吧?”
西门沉默了,他没有看见过如此灵活、如此尖锐的一张嘴,就好像对于常人来说的天大罪过,不敬之罪、亵神之罪,在宣亚心中都只是真空地带,没有一丝由信仰引起的风可以吹进他的心里。宣亚将西门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反驳了回来,并予以另外一个疑问:他到底为什么有罪?
这样的人是怎么存在的?他比那些异教徒还要可怕,因为在宣亚的眼里有神,却没有神。
宣亚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宣亚的白发璀璨漂亮,细密的光在丝绸般的发丝上铺散开来,他的紫眸耀眼鲜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宝石、水晶等所有剔透漂亮的东西。这样的一个人在露出如此坚定的表情时,便让人无法忽视他有力的言语。
西门直觉宣亚之后说出的话,并不是他想要听的。
宣亚说:“如果说一切异族皆为异端,那么这句话是谁说出来的,而对于人族来说,你所崇拜的天族,是异族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地撕裂开来,西门退后一步。
西门说:“异端。”
宣亚说:“回答我。”
西门原本平静的表情,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四分五裂,他无法理解宣亚在说些什么,更无法去深入地思考这大逆不道的话,他只能去否定宣亚这个人的存在,西门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异端。”
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圣廷信徒将宣亚团团包围,宣亚手持极光,浑然不畏地笑起来:“你怕我,你不敢回答我吗!”
在众人的围剿下,西门将宣亚困住,让这位苦痛之主的子嗣被一根根光线困在原地,以持刀的姿势化为被定格的雕像,极光从宣亚手中滑落。
西门走上前来,他用一把由纯粹光刃凝结而成的匕首刺入宣亚的心脏,那把匕首融化为一只半透明的,有着无数细小触须的蠕虫,就那样贴在宣亚的肌肤上,慢慢爬进他破碎的心脏中,生出无数丝线将那团血肉沾附在一起。
宣亚只感觉胸前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胸膛像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有血其中涌出,却又被治愈之力愈合。
囚困宣亚的光线消散开来,他的脊背微微弯曲,有什么东西爬进了他的心脏里,如同一个蛰伏的炸弹,即使面对死亡的威胁,宣亚的语气也依旧平静,他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西门说:“这是光印之誓,我在你的心脏内种下了誓言,只要你亲手杀死雅修那,这道誓言便会护住你的心脏。”
什么光印之誓,那分明是一只恶心的虫子!
宣亚只感觉自己完蛋了,他说:“我不是只是个被他欺骗玩弄,种下了厄欲之种的棋子吗?”
宣亚看着周围将他团团包围,蓄势待发的福音团,以及面前口口声声说着诛邪除恶的西门,圣廷此时布下了天罗地网,既然他们已经知晓雅修那是深渊族裔,那么他们必定不可能放过雅修那,也不可能放过这位原著里注定会毁灭一切的主角。
宣亚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雅修那眼中究竟算是什么,那么西门又为什么会认为雅修那会来?
西门说:“他来与不来,都只意味着你在他心里并不重要。而我要杀他,既然知道他在这里,我也只会找到他,杀了他。”
宣亚心中犹疑,雅修那会来吗?
西门说:“如果他不来,那么你就跟我回到圣廷……”
话音未落,一道道银丝便悄无声息地从空中浮现而出,化为致命的威胁,将西门的喉咙锁住,金发男人伸出去阻止,手指却在空中整齐地断开,在必死的威胁前,西门体内潜伏的命运之力发作,让他的喉咙在被完全切断之前得以逃生。
宣亚望着这一幕,他只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知道是雅修那来了。
雅修那站在他的身边,望着宣亚这幅狼狈的样子,又一点点抚摸他沾血的脸,将那些血迹轻轻抹去。
雅修那说:“我来晚了。”
宣亚和他对视,眼中划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宣亚说:“厄欲之种。”
雅修那看似平静,眼神却有一瞬间的变化,宣亚了解他,雅修那也了解宣亚。这一刻,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宣亚也只来得及吐出两句话:“雅修那,我曾经以为我是最了解你的那个人。”
“可现在我完全不理解你到底在做些什么了。”宣亚的眼神有些空洞,他说:“我看不懂你。”
宣亚说:“你不该来的。”
雅修那用力掐住宣亚的脸,他说:“你错了,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等一下,我就带你走,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雅修那说,这一刻,他仿佛将光明磊落的表皮撕开,露出掩藏在人皮下方的狰狞内里,对宣亚轻轻笑着:“别想离开我,也别想逃离我。”
一道道光箭对准了二人,在雅修那的背后是万千箭雨齐发。雅修那将宣亚护住,一阵阵光箭齐射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开,使得二人站立的这片土地都微微下陷。无数箭雨破碎开来,金色的光辉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宣亚眼前一片白茫茫,他大声呼喊雅修那的名字,却只能感受到将他牢牢护住,毫不退缩的身躯。
不是在他脑子里种下了厄欲之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