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才是真的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将那颗异动的卵挖出时,那些半透明的触手塞得满满当当,此刻握在指尖,反而还让宣亚感到一丝不舒服。
但很快,因为内部力量耗尽,那颗“卵”也慢慢干瘪下去。
宣亚只能重新创造新的“卵”,但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之后的换羽期时,他都需要消耗这样一颗卵的话,那这些雅修那的残余力量还足够他消耗吗?
在背后羽翼传来沉重又灼热的温度中,在望着面前一片狼藉,仿佛被暴力撕碎的巢穴后,宣亚脑中出现一个想法。
他缺少的并不是其他东西,而是属于雅修那,属于对方的气息。
宣亚的脑中想起他第一次生出残缺羽翼时,雅修那用唇舌含着他的翅膀,为他舔舐,满足他的场景。
他只需要蜷缩在对方怀里,就可以将自己所有的羞耻、痛苦与不适,都完全地交付出去。
他需要的是雅修那。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宣亚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这些事情,宣亚没有办法说给任何人听。他这次寻找阿耶尔的帮助,就是为了一件事:圣光之果。
如果能够得到圣光之果的话,至少宣亚就可以不用日日夜夜地含着那颗“卵”了。
阿耶尔当然不会拒绝宣亚,可他在听见宣亚的要求后却面露难色。因为圣光之果,是属于天族的宝物,这种东西,哪怕苦痛之国曾经有过,也或许早就随着时间被转化为了堕天使所需的堕天之果。
果不其然,当阿耶尔回来的时候,他很抱歉地表示,最后一颗圣光之果早就已经被转化为堕天之果,并且已经被使用了。对这个结果,宣亚并不意外,却也难免有一丝惆怅。
面前的小鸟低下头啾了一声,露出有些惆怅的表情。像一团垂头丧气的小毛球,望见这一幕,阿耶尔有些想笑,他想伸手揉揉宣亚的小脑袋,又知晓宣亚似乎并不喜欢其他人触碰他,因此只能忍耐。
阿耶尔说:“那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宣亚变为人形,他清了清嗓子:“很重要。”
阿耶尔面露正色:“说起来,这也是我的过错了。若不是因为我,那唯一一颗圣光之果或许还能够保留下来,只是现在说起这些也无法改变现状,若你真的急缺这颗果实,我或许可以想想其他方法。”
“什么方法?”宣亚找到一点希望。
“从天族的领地内,想办法夺来。”阿耶尔正色道。
宣亚:“……”果然,哪怕看上去再温和,再可靠。但骨子里是堕天使的阿耶尔,也是能够面色平静地说出“自己家里缺东西了就出去抢回来吧”这种话的。
“不不不,不用。”宣亚连忙摆手拒绝,他知道苦痛之国的现状后,就明白曦之王和苦痛之主必有一战。此时此刻无论掀起任何波澜,都是在这个极其敏感的时候触动许多人的神经。
阿耶尔无奈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宣亚感受到了阿耶尔身上一闪而过的愧疚情绪。这种感觉很奇妙,让宣亚感觉颇为新奇,阿耶尔说:“抱歉。”
宣亚疑惑道:“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阿耶尔说:“我本来应该照顾好你。”阿耶尔在心里想,你是我的孩子,在你出生时,我并不能守护在你身边。
为了避免你在刚刚出生时便被强制性地转化为堕天使,在受洗中经历折磨。我将你交付给了我的兄长。时隔多年,你终于长大,我本不应该打扰你的生活,却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你的消息。
阿耶尔曾经以旁观者的视角,亲眼看着宣亚死去。他为此感到愤怒,是因为宣亚应该有庇护他的亲族和家人,当宣亚需要有人守护他的时候,他们却不在他的身边。
若是宣亚有两位父亲,有整个苦痛之国作为后盾,那么他又怎么可能被逼到绝境?
因此,阿耶尔是愧疚的。
苦痛之主的疯狂与扭曲让阿耶尔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但同样是因为这一点,宣亚才会被凌辱至此。
阿耶尔的愧疚,同时也连带着苦痛之主的那一份,为宣亚的两位父亲都没有付出相当应的责任。
宣亚听完了他的话后,显得非常惊讶,接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没事的。”
宣亚用一种很平常的口吻说:“你不是说了吗,苦痛之主陷入疯狂,祂的脑子也确实……有个大坑。
而你又时常陷入沉睡,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能做出的最优解,就是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另外一个人。
真要说起来,曦之王对我的待遇很好,如果不是因为其他意外,或许我现在还在曦之国当我的三王子呢!”
宣亚并不是真的完全不介意,但看着阿耶尔这幅情真意切的样子,他又确实无法否认自己在曦之国曾经的生活有多么受尽宠爱。
曦之王给他的,已经是胜过无数人的待遇。又何况,在阿耶尔自己都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他拼命生下来的孩子,又能在苦痛之国得到多少善意呢?
宣亚说:“你或许是在为了某些不存在的事情道歉,例如如果你早来一步,又或者是你提前找到了我。
可是那些若真的要细究下去,那么你的愧疚或许就要追溯到最开始,追溯到你不应该生出我的问题上了,因为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能面对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阿耶尔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心中的郁结以及那深深压在心底,担忧自己不被认同、被宣亚拒之门外的紧张,都慢慢地消解了。他真心地感到宽慰,并且对着宣亚点了点头。
阿耶尔说:“我会想办法为你找来圣光之果,有任何需要的东西,都可以来找我。”说完,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忽然化为一道星云,匆匆地离开了。
宣亚看着他离开,他背后的羽翼仍然沉重灼热,透出烧死人的滚烫。宣亚喃喃自语:“只是,如果有选择的话,我就应该在最开始……”
在最开始什么呢?
是不应该和雅修那争夺机缘,还是不应该相信他的话,不应该靠近对方?
宣亚苦笑一声,他沉重的羽翼抬起,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翎羽,宣亚伸出手指,尝试性地轻轻捏了捏一根羽毛。
像是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宣亚吃痛得甩开手,翅膀仿佛活过来似的不断乱颤,在激动之下差点砸到墙上,翅膀尖险险擦过。
就是那样轻柔的触碰,也让宣亚痛到无法言语,只能站在原地颤栗起来,从闭合的双眸中流出滚烫的温度。
他疼得额头高温发烫,只想蜷缩着身体,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就那样默默舔舐伤口。亦或是干脆把这两根该死的翅膀撕下来,彻底结束这一切。
暴戾和痛苦同时在宣亚体内爆发而出,让他的情绪宛如过山车一般。几根翎羽轻飘飘地飘落下来,翅膀上露出缺口的部分,已经有新生的羽毛逐渐长出,生长的过程,却像是要抽出宣亚的骨头。
正忍受剧痛之际,宣亚却感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站在身侧,正远远地望着他,却并不靠近。
宣亚忽然睁大眼睛,盯着那道虚影看。
仿佛是进入了狩猎状态的鸟禽。
宣亚的脑中仿佛出现那种被人舔舐、被人轻轻抚摸的,用唇舌殷勤伺候的画面。
很舒服。
会很舒服。
干脆……把雅修那直接打晕了拖回来,拖回巢穴里好了。宣亚忽然弯下腰,非常痛苦、非常难受地咬着牙,重重地喘息着。
他需要一个巢穴,一个可以容身的巢穴。也需要来自伴侣,来自爱人的拥抱。是的,宣亚痛苦地蜷缩在临时搭建的巢穴里,用带有自己气息的被褥与书本组成一个小窝,印着魔纹的炼金仪器作为骨架牢牢地撑起所有东西,法师塔里有宣亚想要的一切,却唯独少了雅修那。
这一瞬间,宣亚意识到,他需要对方。
他还是忘不了雅修那。
可是,这样的现状反而让宣亚感到无法接受。他知道雅修那的身影仍然日复一日地在苦痛之国外徘徊着,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没有定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