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冷笑一声,偏过头,贴近身侧男人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土话。
那男人如同听闻了什么惊天秘闻,双眼圆瞪,嘴巴张了张,脸上先前的欣喜与狂热顷刻褪尽。
他指向李景安,情绪激动地又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话。
李景安不明所以,反倒是那妇人率先蹙紧眉头,厉声呵斥:“阿拉贡!退下!”
男人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扭头朝其余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
不过眨眼功夫,空地上便只剩李景安与那妇人对峙。
李景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问道。
“阿古朵,南疆人。”妇人手按胸口,微一颔首,“是这片水洼谷的当家人。”
就在阿古朵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景安头顶的【舆图】骤然清晰了起来。
笼罩坐标的白雾消散,现出整片谷地地貌。
其下还浮现出一行小字来——
【南疆十八部:气数已尽,残部隐匿。昔年遭大梁皇帝剿逐,遁入云朔县深山。帝为免多造杀孽,曾遗白旗一面,谕令若其愿展旗悬于居所,即视为归顺,划归云朔县辖制。】
李景安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南疆十八部?
未投诚且与汉人积怨甚深的部族残众南疆十八部?
这算什么?
系统留下的一个超级震撼小彩蛋吗?
李景安被气得倒仰,心却难得的揪了起来。
自打进入游戏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
这南疆十八部可是和大梁有着“过命”的交情的。
而他眼下的身份是云朔县的县令,大梁的官员。
虽说他们现下没对他表现出杀意来,可以后呢?
在这儿留的时间越长,他的人生就越没有安全可言啊!
他垂下眼,心下默念:木白啊木白,你到底在哪儿来?还不快来?
你要是再不来,你家大人怕是真要交代在此处了。
“县尊大人。”阿古朵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且看看我们依样挖建的这肥料池,可还符合您的要求?”
“依我的要求?”李景安眉头紧锁,“你们在王家村安插了眼线?!”
李景安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南疆十八部的事情他事先从未听说过,自然也从未防范过。
当初他推行这深度腐熟肥料之法时,只盼着能多救活几亩薄田,恨不得各家村落都能来看来听来学了去,哪里想过要藏着掖着?
谁知消息还未在汉人村落间传开,反倒先被这深山里避世的南疆人瞧了去,还学了个半吊子,弄出这么个……错漏百出到将酿大祸的东西来。
阿古朵笑了一声,她微微昂起下巴,垂下眼帘,看向李景安:“这片山峦,汉人走得,我南疆人便走不得?”
“不过是偶然路过贵地,见得如此妙法,回来仿效一番,有何不可?”
“汉人要吃饭,南疆人也要活命。难道县令大人便只管汉民生死,不顾我族冷暖?”
李景安冷哼:“身为一县之令,本县自然要管所有县民的生计。”
“但,你等何时成了我云朔县的县民?”
阿古朵唇角微勾,侧首向左示意。
李景安顺势望去,只见一名汉子正利落地攀上谷中最高那间竹楼的屋顶。
粗糙的双手捧着块白乎乎的卷条在旗杆上快速捆扎了几下后,扬手一展——
一面白旗顿时迎风猎猎作响。
旗角啪地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那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嘴朝李景安笑着挥手。
“大梁皇帝曾有言,”阿古朵缓声道,“我等一旦展开这面白旗,便是自愿归顺大梁,成为云朔县子民。”
“县令大人,莫非不知此事?”
李景安:“……”
在【舆图】没展示出这片地界前,他确实不知道。
但眼下,他不仅知道了,还一清二楚的厉害。
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颇有些留恋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车辙一路碾压过来的方向,这才带着几分愠怒将袖一甩,迈开步子急匆匆朝那肥料池走去。
身形掠过阿古朵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阿古朵有些诧异:“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池子!”李景安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只急匆匆的吼了一句,“你们当初只听了一半就动了手,如今落下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如今这气息已然是十分里有九分的不对劲了。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
京城,紫宸殿内。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刺目得让满朝文武一时失语。
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南疆十八部,竟就在李景安与阿古朵三言两语之间……俯首称臣了?
那朝廷历年调兵遣将,耗费无数钱粮军饷,又所为何来?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神色亦显微妙。
他亦未曾料到,这李景安竟有如此手段,兵不血刃,便化解了困扰朝廷数年的南疆大患。
他眼帘低垂,思绪微转,旋即释然。
民以食为天。
南疆部众纵然骁勇,亦难逃此理。
他们蛰居深山,生存环境远比平原村落更为艰险,所求不过饱腹净水。
如今李景安手握能使作物速生的良法,又能轻易掘得清泉。
还不藏着掖着,只大方地愿让天下周知。
那南疆人若非愚钝,自然懂得唯有归顺,方可共享太平富足的道理。
这李景安,虽是阴差阳错坠入此局,倒也真成了一着妙棋。
天幕之上,影像未绝,正映出李景安匆匆离去的身影,声调之间更是焦急:“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余音犹在殿梁间萦绕,群臣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李景安这是要相助这些昔日逆党?
他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场?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急声道:“陛下!南疆人狡诈反复,岂可轻信?李县令此举着实太过冒险,犯了那轻信之错!”
“周侍郎此言差矣。”户部尚书赵文博抚须反驳,“白旗已举,便是臣服。”
“我天朝上国,岂能出尔反尔?况李县令身处其间,已是落了下风。又有隐患于此,便是为了自身安全,亦是为了云朔稳定,此时选择稳定局势方是上策。”
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盯着天幕上那冒着不正常气泡的肥料池:“臣倒是忧心那池子的情况!若真如李县令所料,一旦爆炸,引发山火,云朔县岂不危矣?李县令此刻最该做的是速离险境,而非……”
“罗尚书莫非忘了?”吏部尚书王显打断了罗晋的话,“正是李县令看出了池子的隐患,才更要处置。”
“否则,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届时一旦火烧深山,便是玉石俱焚,无人生还!”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摇头叹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县令心怀仁念是好事,只怕所托非人。池子虽不能不管,可若能借此机会一并斩草除根,岂非两全其美?”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则持重道:“老朽倒以为,李县令眼下并无更好选择。”
“鬼气四溢,若引动火星,便是一场难除的天灾。且南疆归顺已成事实,倘若放任不管,一旦走漏了风声,于我朝无甚益处。”
“李县令此番相助,既能化解干戈,又能消除隐患,一举两得。”
“关键在于,朝廷后续如何接应处置。”
“还请陛下明示!”
争论声渐停,百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
萧诚御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